张铁胆脑子里的那本《枯荣剑章》,翻到第三页就卡住了。
像是被人拿浆糊粘住了一样,死活揭不开。
他站在荒原中央,四蹄子踩在烂泥里,前面是苏灵溪摇摇欲坠的背影,后面是漫天乱窜的鬼影。
脑子里帝祖剑灵还在疯狂地呐喊:“你个蠢驴!口诀都背不全,我真是服了!”
张铁胆没理它。
不是不想理,是没空。
就在刚才,苏灵溪手里的双剑突然嗡了一声,像是被什么脏东西蛰了一下。
紧接着,周围那些魂灵,突然安静了。
它们不抢食了。
成千上万双绿油油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半空中那一团正在消散的黑气——那是枯骨真人的残魂。
黑气没散干净,反而像是被风吹开的旧棉絮,哗啦一下炸开了。
那是一股混合着烧焦的木头、发臭的血腥气,还有那种甜得让人反胃的脂粉味,劈头盖脸地砸进了张铁胆的鼻孔里。
他打了个响鼻,驴耳朵本能地往后贴成了飞机耳。
下一秒,眼前的荒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红得刺眼的火海。
张铁胆感觉自己像是被谁硬塞进了一具陌生的躯壳里。
视线很低,大概也就比地面高出一头。低头一看,是一双穿着草鞋、沾满黄泥的小脚丫。
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红薯。
红薯皮上还带着土,热乎乎的。
“铁柱哥,快吃呀,凉了就不甜了。”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张铁胆——或者说现在的“铁柱”,下意识地转过头。
旁边蹲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脸上蹭了两道灰,正冲着他傻笑。
她手里也捧着个红薯,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黑葡萄。
这是阿秀。
还没等张铁胆反应过来,头顶的天突然亮了。
画面一转。
那是一道剑光。
白得晃眼的,像是切豆腐一样,无声无息地从云层里劈下来。
没有任何征兆,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
那道剑气擦着铁柱的头皮飞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脸生疼。
身后的茅屋直接塌成了一堆冒着烟的废墟。
阿秀手里的红薯掉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堆废墟,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的咯咯声。
铁柱手里的红薯也掉了。
他想喊,嗓子眼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
这时候,天上飘下来几片衣角。
那是苍云剑宗弟子的白衣。
那白衣干净得连个褶子都没有,靴底也没沾一点泥。
那人甚至都没低头看一眼脚下的废墟,只是嫌恶地皱了皱眉,手里甩出一道符箓,像是在拍死一只落在衣服上的苍蝇。
“晦气。”
那人嘴里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
画面猛地一抖。
那股甜腻的脂粉味更浓了,浓得像是要把人腌入味儿。
场景变了。
不再是火光冲天的村子,而是一间挂着红纱的屋子。
屋里点着那种熏得人头晕的香,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软得让人站不稳。
铁柱长大了些,但也只是个半大孩子。
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面前是一张雕花的木床,床上坐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女人长得好看,眉眼弯弯的,嘴角还挂着笑。
可她手里拎着的,是一条锁链。
锁链的另一头,拴着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女孩。
那是阿秀。
阿秀身上穿着一件薄得透光的纱衣,手腕和脚腕上全是青紫的勒痕。
她低着头,头发乱糟糟地遮住了脸,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被拔了毛的鹌鹑。
“这就是你要找的人?”
红衣女人笑得花枝乱颤,手指轻轻挑开阿秀的下巴,像是在看一件刚买回来的物件。
“根骨太差,也就是做个炉鼎的命。不过嘛……胜在听话。”
她说“听话”两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
阿秀的头被迫仰起来,露出脖子上一个鲜红的牙印。
她的眼神是空的。
红衣女人瞥了地上的铁柱一眼,嗤笑一声:“滚吧!看在万骨门那个老鬼的份上我放过你,你还没资格找本座要人。”
铁柱趴在地上,指甲死死抠着地毯的缝隙。
指甲断了,渗出血来,染红了那昂贵的地毯。
他想扑上去咬断那个女人的脖子,可身体像是被灌了铅,连动一根手指头都费劲。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像是喂狗一样塞进阿秀嘴里。
阿秀没反抗。
她顺从地张开嘴,把那顆药丸咽了下去,然后冲着那个女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多谢师姐赏赐。”
她的声音发哑!
那一刻,铁柱心里的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那是一种比死还难受的空。
就像是有人把你心口那块肉硬生生挖走了,还不给你止血,就这么敞着口子吹冷风。
画面再次破碎。
这次是在一处悬崖边。
风很大,吹得人脸皮发紧。
一个穿着黑袍的老头站在悬崖边,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刀。
那是在他濒死时救下他的师尊,也是万骨门的执法长老。
老头脚下躺着几具尸体,都是刚才跟着铁柱一起杀上来的同门。
“做得不错。”
老头转过身,那张脸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眼睛里却透着股让人发毛的光。
“够狠,够绝。比我当年强。”
铁柱——现在的枯骨真人,手里握着刀,刀刃卷了口,上面沾满了血。
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他看着老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比如“为什么”,比如“我不干了”,或者哪怕是一句“师父,我累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老头接下来的那句话,把他最后一点人味儿也给浇灭了。
“你以为我喜欢争斗吗?”
老头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不吃人,人就吃你。你想做个好人?行啊,那你就得先把你的骨头拆了,熬成汤喂给那些狼崽子,还得笑着说‘真香’。”
老头把他的刀扔给他。
刀柄上还带着体温。
“拿着。”
“把你那把破刀扔了。”
老头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万骨门的内门弟子。记住别想着回头,回头就是万丈深渊。”
枯骨真人接过了刀。
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刀刃上倒映出的那张脸。
那张脸陌生得可怕。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角挂着一抹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笑。
那是怪物的脸。
……
“噗——”
一声极其难听的驴叫声,像是放屁一样,突兀地在荒原上炸响。
张铁胆猛地回过神来。
四蹄子在泥地里刨出了两道深沟,脑袋甩得像拨浪鼓,鼻孔里喷出的热气把面前的杂草都吹弯了。
识海里帝祖剑灵没有说话。
苏灵溪回过头,一脸惊恐地看着他,手里的剑都忘了挥。
就连那些万鬼,都被这一声驴叫吓得愣在了原地。
张铁胆喘着粗气,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没看苏灵溪,也没看那些鬼。
他只是盯着半空中那团即将彻底消散的黑气。
黑气里,似乎有一双眼睛看了他一眼。
没有怨恨,也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疲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羡慕?
然后,一个声音从那团黑气里飘了出来。
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其实……吸干了你们之后,我还是想去,我还是想再去找他的。”
“呵……”
“我会去平了合欢宗,恐怕……再也做不到了。”
最后那声轻笑还没完全散去,那双眼睛就散了。
黑气像是被风吹走的炉灰,连个响声都没留下。
张铁胆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
他只是觉得喉咙里堵得慌,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抬起蹄子,狠狠地在那团黑气下方的泥土上踩了一脚。
泥水飞溅。
“昂——!!!”
他又叫了一声。
这次没那么破音了,但听着还是像哭。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叫唤什么。
可能就是觉得,这操蛋的世道,连头驴都想骂两句。
荒原上的风,似乎比刚才更冷了些。
张铁胆叹了口气,在识海里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低沉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剑灵妹妹……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有点难受。”
“我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
识海里,帝祖剑灵没有搭理他。
苏灵溪和林清婉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的情绪。她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上前,一左一右,轻轻拍了拍张铁胆的脖子。
张铁胆慢慢地低下头,用毛茸茸的脑袋,在两个姑娘的手心里分别蹭了蹭。
这是一个极其温馨的画面。荒原上的血腥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隔绝了。
张铁胆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两个姑娘,在识海里酝酿了一下情绪,轻声说道:
“两位妹妹,我突然想唱首歌给你们听……”
他刚要张开嘴,喉咙里刚发出半个音节——
“咳!”
帝祖剑灵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炸响,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所有的酝酿。
“别在这儿给我整这些没用的!赶紧的,快把你没干完的事干了!”
张铁胆一愣。
他半张着嘴,眼泪都已经逼到了眼眶边缘,结果硬生生被这句话给憋了回去。
看着这头白驴一脸懵逼、欲哭无泪的滑稽模样,苏灵溪和林清婉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识海里,帝祖剑灵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她没有骂人,语气里反而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有些笨拙的温柔:
“等干完了你再唱,可以吗?”
张铁胆愣在原地。
半晌,他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的那点酸涩硬生生咽了下去。
然后,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昂——”
他低低地叫了一声,转过头,四蹄子在烂泥里用力一蹬,慢吞吞地迈开步子,朝着荒原深处走去。
烂泥在蹄子下吧唧作响。
荒原依旧死寂,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张铁胆没再说话。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两个姑娘一眼,然后缓缓转过头,面向那片死寂沉沉的荒原。
下一刻,他额头上那只紧闭的竖眼,缓缓地睁开了。
那是一只温润如玉的眼睛,透着一种看透了生死轮回的悲悯与宁静。
随着这只眼睛的睁开,一股无法形容的、古老而浩瀚的气息,从他这具并不高大的驴躯里弥漫开来。
原本死气沉沉的荒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
奇迹发生了。
那些早已干枯发黑的草根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出了嫩绿的新芽!
不仅仅是草,连空气中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都在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合着泥土芬芳和草木清香,蓬勃到近乎疯狂的生机!
风停了。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游荡、面目狰狞的残魂,此刻全都安静了下来。
无数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属于“人”的温柔。
它们看着那头站在新生绿意中的白驴,像是看着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又像是在仰望一尊救苦救难的神祇。
然后,一个个魂魄,缓缓地、郑重地朝着张铁胆弯下了腰。
那是跨越了生死的致意。
紧接着,它们的身躯开始崩解,化作无数点柔和的荧光。
这些光点没有消散在天地间,而是像归巢的萤火虫一样,纷纷扬扬地落入了脚下那片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草里,融入了这片正在疯狂生长的生机之中。
荒原依旧辽阔。
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烂泥在蹄子下吧唧作响,不再是死亡的沼泽,而是孕育新生的温床。
张铁胆收回目光,额头上的竖眼缓缓闭合。
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再凄厉,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
四蹄子在烂泥里用力一蹬,他慢吞吞地迈开步子,驮着满身的星光与生机,朝着荒原更深处走去。
身后,是一片正在苏醒的绿色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