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枭雄末路终殉漠 漠南万里尽归明
诗曰:
百战沙场白发新,英雄末路最伤神。
空怀北漠擎天志,难挽穹庐坠地尘。
血浸黄沙埋傲骨,风收残甲送孤臣。
从今塞北无胡马,万里河山尽属秦。
话说王保保尽起黑鹰滩万余残卒,弃守孤营,开阵死战。三军皆饥疲久困之师,却因绝境激出滔天血性,人人忘生舍死,直冲大明数十万中坚大阵。一时漠南荒原杀气横空,风云变色,南北终极一战,轰然开打。
那元军死士,久绝粮草,身无余力,本当羸弱不堪。可绝境之人,无所顾忌,反将生死置之度外。每一名骑士皆是咬紧牙关,目露凶光,不防不避,只进不退。刀挥得是同归于尽之势,马冲的是粉身碎骨之心。万骑齐奔,势如狂飙卷地,竟将沉沉死气化作烈烈凶威,直面天朝百万甲兵,毫无半分怯意。
明军阵前将士见此悍不畏死之状,心中亦皆震撼。
自古败军多溃散,唯有此元师,兵败不穷、粮尽不降、围死不乱。明明已是灯枯油尽,却犹能结死阵、冲大敌、拼残躯,这般铁血军魂,纵使敌寇,亦令天人叹服。
当下两军轰然相撞!
元军前队铁骑首入明阵,刀枪交击之声震彻百里。元兵不与明军缠斗招式,但凡近身,便以刀劈、以马撞、以身扑,只求伤敌,不顾己身。有被长枪贯胸者,犹自双手死死攥住枪杆,奋力拖拽,欲拉明军士卒同坠;有身中数箭者,依旧伏鞍死冲,直至力绝坠马;有甲碎血流、筋骨重创者,依旧挥刀乱砍,嘶吼不止。惨烈之状,目不忍睹。
明军将士久经战阵,遍历疆场,从未见过如此疯魔死战之师。
大明前军方阵层层叠叠,盾墙如山,枪林似雨,本是稳稳压住战局。奈何元军人人亡命,悍勇绝伦,竟生生以血肉之躯撞开数道缺口,冲进中军浅层阵地,两军绞作一团,短兵相接,厮杀滔天。
尘土漫天翻飞,血色浸透黄沙。旷野之中,人马倒伏层层,兵刃碎落遍地,哀吼、怒啸、金鸣、马嘶混杂一片,震动四野八荒。
那颜亲王身先士卒,率领漠北精锐死冲明阵左翼。其人身披重铠,手舞长刀,往来冲杀,连斩明军裨将三员、士卒数十。无奈明军阵势太厚,前仆后继,源源不绝,杀一层、上一层,灭一队、补一队。北元兵马终究人少势孤、饥疲力弱,冲杀半个时辰,锐气渐衰,冲锋之势缓缓滞涩。
元军士卒连日绝粮,全凭一股血气撑持。此刻血战良久,胸中热血渐冷,腹中饥火翻涌,手脚渐渐沉重,马力渐渐衰微。冲锋之势由猛转缓,由悍转疲,死伤速度骤然倍增。尸骸堆积阵前,血流漫过衰草,万余死士,转瞬折损过半。
那颜亲王身被数创,肩背中箭,战袍赤红浸透,气喘吁吁,奋力冲杀之间,回头望去,只见麾下将士十亡六七,余者人人带伤,步步艰难,再无先前拼命之势。眼见大势彻底崩塌,不由得目眦欲裂,血泪欲垂。
他拼死杀开一条血路,奔回中军,对着阵中浴血冲杀的王保保嘶声大喊:“元帅!我军撑持不住矣!将士死伤大半,疲敝已极,再冲必死!速速突围,保得自身,尚可留命他日再起!”
王保保此刻一马当前,长槊横扫,挡者披靡。自开战以来,他匹马纵横,未尝一歇,连破明军数层兵阵,甲上染遍敌血,马身溅满黄沙。听得那颜急呼,他却头也不回,双目赤红,吼声震沙:
“突围?本帅一生百战,未尝一逃!今日战死,便是我最好归宿!”
“我大元基业倾覆,河山尽丧,将士尽亡,我若偷生北归,苟活大漠,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今日便死在此地,以我血肉,葬我半生戎马!”
言罢,他振马再冲,长槊翻飞,再度杀入明军重围深处,悍勇更甚先前!
那张房玄立于高台之上,俯瞰整场血战。见元军残卒虽步步覆灭,却无一人跪地乞降;见王保保身陷万军包围,依旧马不停蹄、槊不停挥,悍勇盖世,傲骨凛然。心中不禁生出无限唏嘘。
他用兵一生,破敌无数,扫平群雄,荡定中原,见惯败将乞降、寇众溃散,唯独这漠北枭雄,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山穷水尽不改其志,兵穷力竭不移其节。虽为敌国巨寇,却有英雄铮铮铁骨。
张房玄轻叹一声,对左右诸将道:“王保保一代雄将,生不逢时,逢我大明龙兴,天命难违,人力终究难胜天心。其忠其勇,皆可敬也。”
感慨既罢,战局终须了结。
张房玄当即传令:“收放之势已成,残寇力竭,可合围收功!传令三军,收缩大阵,步步碾压,勿使一寇脱逃!”
令旗一举,号角长鸣。
数十万明军大阵缓缓收拢,如山海合围,层层挤压,步步推进。铁壁合围,寸寸收紧,将剩余数千残元死士死死困在核心,再无半分腾挪冲杀之地。
元军残余将士,被重重明军团团裹住,四面皆是刀枪铁甲,头顶皆是天朝旌旗。外无援兵,内无余力,前无生路,后无退路。纵使悍勇无双,亦是插翅难飞。
又过半个时辰,元军兵马彻底崩碎。
那颜亲王浴血苦战,力尽被围,身中十余创,血染全身,犹自挥刀力战,斩杀最后一名明军士卒后,长刀脱手,轰然坠马。他伏地撑身,北望漠北故国,惨然一笑,气绝而亡。宗室亲王,忠魂葬于漠南黄沙。
麾下剩余残兵见主将殉国,依旧无一人降。残存数百死士结圆阵自守,短兵相接,死拼到底,直至全员战殁,无一苟活。
阵心之中,唯有王保保一人一马,孑然独立。
四下黄沙寂寂,血战渐歇。遍野尸骸,满目苍凉。昔日追随他百战沙场的亲兵部曲、漠北精锐、亡命死士,尽数覆灭于此黑鹰滩前。
万里荒原,数十万大明将士环立肃然,刀枪森寒,尽数对着这最后孤枭。
血战之声停歇,天地一时寂静,唯余北风萧萧,卷着血腥黄沙,掠过战场。
王保保勒马立于尸山血海中央,缓缓收了长槊。
他满身征尘,遍体轻伤,战甲破碎,战袍尽赤。环顾四方,满目皆是追随自己半生的将士尸身。一生功业、半生征伐、千万部曲、北疆威名,今日尽数化作一滩黄沙血色。
从河朔鏖兵,到太行溃逃,从漠南蛰伏,到黑鹰滩死战。步步溃败,节节崩塌,直至今日,全军尽殁,孤身无依。
他抬眼望向高台之上的张房玄,目光无恨、无怒、无怨,唯余一片苍凉通透。
两人南北对峙数年,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张房玄算尽机谋,步步破局;王保保竭尽智勇,苦苦支撑。如今终局落定,胜负尘埃落定。
王保保缓缓抬手,弃了手中百战长槊。槊落黄沙,尘土轻扬。
他立马长啸,声音苍凉悲壮,响彻千里漠南:
“天不佑元!非战之罪!”
一声叹罢,声震长空,久久回荡不息。
他一生纵横塞北,威震边疆,令中原数年不敢北窥。奈何王朝末路、国运凋零,纵使绝世将才、满身铁血,亦难挽大厦倾颓。
随即,王保保缓缓下马,立于满地残旗碎甲之间,整肃破碎战袍,面朝漠北故都方向,端端正正三叩首。
一叩家国,二叩君王,三叩毕生将士。
礼毕,他徐徐起身,神色坦然,再无半分不甘,再无半分戾气。
拔出腰间随身宝刀,寒光一闪,刀锋向颈。
大明全军将士静静观望,无人上前阻拦。群雄敬重英雄,天朝怜悯忠骨。纵使敌寇末路,亦不忍乱刃相加,辱其英骨。
白刃映秋风,枭雄归万古。
一代北疆第一名将、大元最后柱石、威震百年的漠南枭雄王保保,自此殉国于黑鹰滩前。
残躯倒地,黄沙覆身。烈烈北风卷过,吹散数十年塞上风云。
自此,漠南残患彻底扫清,北元精锐一战尽灭,百年边寇,一朝根除。
张房玄见枭雄殉国,心中感慨万千,命人收其尸身,备棺厚葬,立碑于黑鹰滩侧,赞其忠勇,敬其风骨。又传令三军,掩埋双方尸骸,收拾战场,祭奠阵亡将士。
数日之间,漠南千里荒沙尽数平定,烽烟尽散,胡尘清零。
自此河朔安稳,漠南归明,北疆屏障彻底稳固,大明北伐大业,已成七分。
明军大营上下,诸将尽皆欢颜,纷纷进言,请元帅即刻整兵北上,直捣漠北王庭,彻底扫灭残元余孽,一统北疆万里河山。
张房玄立于漠南高地,北望无垠大漠,旌旗临风舒展,目光深远,胸中已有全盘北伐大计。
漠南已定,前路唯有瀚海长空、朔漠万里。
只是漠北辽阔,残元宗室尚在王庭苟存,部落林立,游牧千万,北伐大业虽曙光在前,却依旧长路漫漫、硬仗连连。
未知大明雄师如何横渡瀚海、直取王庭,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