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万骑扬尘临漠野 孤枭绝地续残魂
诗曰:
血战荒滩骨未寒,孤臣仗剑欲归鞍。
已看败垒埋黄沙,忽有惊风起北澜。
铁骑万重翻朔雾,旌旗一片破秋盘。
谁言绝地无生路,残焰犹然照塞垣。
话说王保保兵败黑鹰滩,部曲尽亡,亲卒死绝,只剩孤身一骑独立尸山血海之间。面对大明百万合围雄师,宁死不降,横刀欲刎,以全臣节。刀锋堪堪及颈之际,忽闻正北长空风声骤厉,隆隆震动自大漠深处滚滚而来。
明军阵中将士尽皆愕然,纷纷抬首北望。
只见漠北天际尽头,漫天黄沙翻卷,黑云般的铁骑洪流冲破层雾,疾驰南下。马蹄踏地,万马奔腾,声如惊雷,震动千里荒原。旌旗隐隐飘摇,皆是北元狼头大纛,一望便知,是漠北援军骤至!
原来元顺帝退守漠北,日日侦视南疆战局。早得探报,知王保保河朔连败、退守漠南,困守黑鹰滩,独木难支。元主深知,王保保乃是大元最后柱石、北疆唯一长城,若此人一死,北元再无可用之将、可战之兵,亡国只在旦夕。
是以急命宗室亲王、漠北万户那颜,精选漠北精锐铁骑万二千人,星夜驰援漠南,日夜兼程,马不停蹄,恰好赶在黑鹰滩决战终局之时,堪堪救下垂死孤枭。
此刻烟尘渐近,万骑列阵,刀甲耀日,锋芒森森,自北向南,压逼而来。
明军人马虽众,却全然未曾料到绝境残寇竟有援军骤至。一时间合围阵形微微动荡,前军将士皆转头北顾,神色惊疑。
高台上,张房玄双目凝定北方烟尘,神色不惊,分毫未见慌乱。左右诸将见状,纷纷拱手请命:
“元帅!漠北胡骑猝至,欲救残寇!末将愿领铁骑上前截杀,一举破其援军,连王保保带北元兵马尽数剿灭!”
张房玄抬手止住诸将,目光扫过阵前孤身的王保保,又望北方滚滚骑阵,沉声言道:
“此来不过漠北仓促之师,远途奔袭,人马疲弊,立足未稳,不足为惧。然其骑众剽悍,又是死救主帅,必怀必死之心。我军合围已久,士卒久战劳顿,若内外同时开战,两面受敌,徒增死伤。”
当即临阵变策,传令三军:
“鸣金收围,暂缓强攻!撤外层合围之阵,收拢兵马,结稳固方阵,专御北元援军!放开北面一路,使王保保与援军合兵,聚其残众于一处!”
诸将不解,急声问道:“贼寇合兵之后,声势复振,为何纵之汇合?”
张房玄冷笑从容,缓缓道:
“散寇难剿,聚寇易歼。今日他分则四处滋扰,我千里难清;明日他合则孤屯一地,我一举可灭!放任其合兵,正是聚其残烬、收其游散,免我日后千里扫荒,一劳永逸!”
诸将闻言,顿时恍然大悟,齐齐拜服。
军令既下,鸣金之声响彻荒原。
合围黑鹰滩的大明兵马徐徐后撤,层层收敛阵形,放弃滩头围困,结作坚厚方阵,面面朝北,严阵以待漠北援军。
阵前生死一瞬,瞬息逆转。
那王保保本已抱定必死之心,刀锋临颈,只求殉国。忽闻身后万马轰鸣,又见明军撤围让路,骤然怔在当场。
他缓缓收刀,抬头北望,见漫天元骑奔涌而来,狼旗烈烈,甲马如云,眼中死寂之色,骤然燃起一丝微光。
不多时,漠北援军驰至滩前,阵中一将金盔紫甲,腰悬弯刀,策马冲出,正是北元宗室那颜亲王。
那颜奔至滩前,翻身下马,快步至王保保马前,伏地泣拜:
“末将奉圣主之命,星夜驰援!元帅苦战漠南,孤军抗明,忠勇震彻大漠!臣来迟一步,累元帅险遭不测,罪该万死!”
万二元骑尽数下马,齐齐拜伏荒原,声震四野。
王保保望着眼前浩荡援军,又低头看向脚下遍地残尸、血染黄沙的旧部,满目悲怆,百感交集。半生百战部曲,死伤殆尽,只剩区区孤身,幸得朝廷千里驰援,方留残躯一命。
他长叹一声,语声沙哑:“本帅兵败河朔,丧师失地,辱国败军,何敢劳圣主挂怀、将士千里奔援!”
那颜起身正色道:“元帅乃我大元擎天玉柱!只要元帅尚在,北疆便有屏障,大漠便有生机!些许败绩,何足挂齿!今日我军万骑在此,甲仗精良,马力充沛,可助元帅重整旗鼓,再拒明军!”
说话之间,散落漠南各处侥幸未死的残余游骑,听闻王保保获救、漠北援军抵达,纷纷从荒谷沙丘潜出,聚拢奔归。不多时,又收拢残卒数百余人。
王保保绝境逢生,复得万余精锐,残势再振。
他收拢心神,一扫颓态,重凝寒厉目光,遥望对面大明严整军阵,胸中败辱恨意再次翻涌。
原本穷途末路的孤枭,转瞬手握万骑重兵,立于黑鹰滩上,重整旗鼓,再立阵线。
那颜拱手请令:“元帅!明军新撤围阵,立足未稳,我军远来,锐气正盛!不如即刻挥师冲杀,趁其阵势初敛、军心未定,一击破敌,雪我滩头惨败之辱!”
王保保抬手摇头,眼神深沉老练:
“不可。”
“明军主帅张房玄用兵如神,撤围绝非怯战,乃是故意纵我合兵,欲聚而歼之。其军阵稳固,士气高昂,我军远途奔袭,人马疲惫,贸然强攻,必中其计。”
“如今我有万骑在手,不必再以游击疲敌,可结阵对峙,凭大漠地利,与明军长久相持!”
当即传令,命援军就地扎营,修补黑鹰滩残破壁垒,排布弓骑,列阵固守,不主动出战,只严阵相持。
一时之间,漠南荒野局势大变。
前日濒临覆灭的残元势力,一朝合兵,复成强敌。黑鹰滩上,狼旗重展,万骑肃列,杀气复生。南北两军隔滩对峙,大明数十万雄师列阵如壁,北元万余铁骑踞滩如钉。
黄沙滚滚,长风萧萧,两大雄师静静相持,大战一触即发,杀气笼罩千里漠南。
明军帐下诸将见贼势复振,皆请命即刻出兵碾压,速战速决。
张房玄立马阵前,冷眼观敌,胸藏万策,不急不躁。
一边是死里逃生、蓄力反扑的塞外枭雄,一边是稳如泰山、伺机全歼的天朝雄师。
漠南终极鏖战,方才真正进入白热化。
未知两军对峙如何斗法、谁胜谁负,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