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我下午守着铺子,小石头留在铺子上打杂,要不你去一趟周掌柜那边,把那些布钱结了吧,顺带再让他多铺点货过来,这年头能开始吃饱饭了,咱们自己铺子的粗布,都没怎么卖过,都喜欢细布了。”
我把手里的账本合上,想了想。
“行,我去。可铺货这话我先不主动提,先把上回那三卷布的账痛痛快快结清。周掌柜是生意人,他要看的是咱们卖得快不快、结账爽不爽,用不着我们开口,他自己就会盘算要不要多铺。”
我起身拿了钱袋,把该结的那份数出来,又拿了包新茶。
“你守着铺子,石头跟着你打杂。我去去就回,最多半个时辰。要是有人来问大宗的货,你先应下,记个数,等我回来谈。”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要是周掌柜问我那三卷布走得好不好,我就照实说,不夸也不瞒。他这种人,你越实在,他越愿意搭。”
“好的老婆去吧,放心咱们这才三天吧,这速度对他来说算可以了,放心去吧,那老狐狸不会亏待你的,顺带再去他隔壁弄点油回来卖也成。”
我这就动身去周掌柜的染坊,先把上次三卷布的账结清。他那个人精明,喜欢看结果,实话实说效果更好。结完账顺便敲定下次铺货的事。
出来就去隔壁油坊看看,上次小五给的两斤油质量不错,如果价钱谈得拢,就进一些回来摆着卖。多一个品类总没坏处,正好试试镇上对油的需求大不大。
自己一个人去,时间得抓紧。路上再把说辞过一遍,账目算清楚,别露了怯。
我把钱袋系紧,挎上布袋出门。
“行,我先去周掌柜那儿,把布钱结利索了,顺道看看他隔壁油坊的行情,合适就带点油回来。”
出了巷口,脚步就快了。染坊离得不算远,走一刻就到。路上我又把该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先结账,再说布,铺货的话不主动开口。
到了染坊门口,我先理了理衣襟,掀帘子进去。
“哟陈掌柜生意可好?砍脑壳的莽娃二,跑快点,泡杯茶过来,来来来,陈掌柜您快请坐。”
这老狐狸嘴上骂伙计,手上已经把我架到客位上了。跑得这么快,说明那三卷布他根本没当回事,是在等我自己上门。
他越急,我越不能急。先把钱亮出来,让他看见我是来结账的,不是来求货的。钱一交,买卖两清,他心里那本账就得重新算。
接下来他肯定要问卖得怎么样,我照实说,不吹不瞒。他要是提铺货,我就顺着接,绝不先开口。至于油坊,今天只是顺带看一眼,不能让他觉得我缺什么。
我笑着走过去,没急着坐,先把布袋放在桌边。
“周掌柜生意兴隆。我今天来,头一件是把上回那三卷布的账了了。您先让人把那单子拿出来,咱们当面点清。”
我把钱袋往桌上一搁,先不打开。
“货走得比我想的快,三天不到,三卷就见了底。我今天把钱带足了,不拖您一天。剩下的,咱们慢慢说。”
“哟陈掌柜,这销路行啊,算啥子帐嘛,都是老街坊您太客气了。莽娃二叫你狗日的跑快点泡杯茶磨磨唧唧的,陈掌柜来您先喝茶,这还是您前两天送过来的茶我喝过了味正醒脑壳得很。”
周掌柜这人精,越说“不算账”越得算清楚。他嘴上客气,心里在看我是不是懂规矩的人。我要是真顺着他的客气不结账,反倒落了下乘。先把钱亮出来,账目摆明,他心里才会有数。至于茶的事,他主动提了,说明喝得顺口,这是个话头,但不能接得太急,先结完账再说。
我提隔壁油坊,是想看我是不是只盯着他一家,做生意的人最怕被人拴死。我把话头接过来,顺便问一句油坊的行情,既是给周掌柜面子,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结账、探路、留话头,三件事一起办,不能让他觉得我是专程来求他的。
这老狐狸心里在打算盘,我得让他的算盘珠子拨到我这边来。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笑着摆摆手。
“周掌柜,您这话我领了,可账还是得结。街坊是街坊,账是账,两码事。头一回打交道,我把钱送上门,往后您才敢再给我铺货。您要是这回不要,下回我可不好意思再开口了。”
我把钱袋打开,把银钱在他桌上码齐,一样一样数给他看。
“三卷青布,按咱们说好的价,一分没少。您过过手。数对了,我还有个话头,顺道问问您隔壁油坊的事。”
“哎呀,陈掌柜您这搞得我多不好意思,这样咱们老街坊上次三卷青布我只收一半,您铺子新开算结清。您这另外一半我当一成的订钱您看如何?这次给你十五卷我喊莽娃给你送过去您看成吗?别的事情您随便问。”
周掌柜这话说得大方,但里头有钩子。他收一半的钱,把另一半当订钱,说到底是要把我绑在他这条线上。我不能让他觉得占了便宜,也不能得罪他。这十五卷布来得正好,可我要是应得太爽快,反倒让他拿捏住。
我得把话说得圆,既承他的情,又把这条线定成活水。用那三卷的钱顶一成订钱可以,但往后不能按这个比例走,不然我卖得越多他越赚,我这边倒成了给他跑腿的。得把话撂明白,往后送多少、结多少,按趟来算。
至于隔壁油坊,顺嘴问一句就成,不用急着谈。让人把布先送来,剩下的路上再想。
我把银钱往他那边推了推,笑着摇了摇头。
“周掌柜,您这可不行。头一回就让您收一半,我这买卖开了头就欠您一辈子。账得结清,三卷是一卷一卷卖出去的,一分没亏,我不能占这个便宜。”
我顿了顿,把钱袋里的银钱重新码好。
“不过您这份心思我领了。这样,三卷的账我照数结清,咱们心里都干净。您要真想再给我铺货,那咱们就立个新例:往后每回您送多少,我卖完就地结,不拖不欠。账面上两清,交情上常来常往。您那十五卷,我先收下,回头卖完了钱就送到您手上,跟这三卷一样,按同一个规矩来。”
我看他一眼。
“这样您不吃亏,我也不占您便宜,往后走长线才有底。您要是觉得成,十五卷就这么定;要是您非得让我只结一半,那我这布先不拿了,等我把这三卷的账算完再说。”
“陈掌柜那这样您看成不,三卷咱们已经结清了。您上次送茶走的时候啥子都没要,我这再送您一卷布,加十尺绸子给您夫妻两个,当回礼。加十五卷一起送去,待会我喊莽娃儿送过去,您就别跟我见外了就这么定了,哈哈哈。其它您有啥子要打听的直接说就成。”
这个周掌柜,果然是个老江湖。刚才还说要免一半,现在退了一步,但换了个法子送人情。他嘴上说“送一卷布加十尺绸子当回礼”,名义上是回我上次送茶的情,可实际上这还是在试探我,看我收不收这份“礼”。我要是收了,往后铺货的价和情就分不开了,他会把我当成吃他回扣的伙计,而不是平等的合伙人。可现在他话说到这个份上,硬推回去,等于当众驳他的面子。他当着伙计的面喊我“陈掌柜”,我得给他这个脸,但账必须清楚。
我得把这两样东西分开算。他送我的那卷布和绸子,我接着,记个人情,回头拿铺子里的茶和药枕还回去,不占他便宜,这叫礼尚往来。但那十五卷货,是新账,必须照之前的规矩来,卖完结清,一码是一码。这样面子有了,里子也没乱。至于打听事,正好,我就顺势问油坊怎么走,别主动提他和油坊的关系,也别显得我什么都懂。
我笑了一声,把桌上的银钱先收好。
“周掌柜这份礼,我接了。布和绸子我不推,再推就是我跟您见外了。可这十五卷,我先把话说清,跟刚才一样,账是新账,卖完我结清。您这份回礼,我记着,改日拿铺子里的新茶和药枕给您还上,情分得两边走。”
我顿了一下,喝了口茶。
“对了,您隔壁油坊的张掌柜,我上回也去过一趟。您跟他熟,往后我这边要是有油、豆饼的生意,还得多走动。您这儿是布,他那儿是油,咱们镇上这几家搭上了,进出的路子才全。您看我们小铺子该怎么接这个线,您给句实在话。”
“陈掌柜,来喝茶,咱们以后也算常来常往了,我就直说了,您去直接要五十斤油,让那五娃子送您铺子上就成,咱们本镇街坊做生意随时结账都成,您那铺子是你家男人买的,铺子又不会跑,谁也不会担心人跑掉。不过嘛,咱们镇老规矩,不管货有没有卖完,年底得结清帐。”
周掌柜这话,听着是给方便,实际上是把本地行商的老规矩摊开了——账可以赊,但年底必须清。铺子在镇上,搬不走,这就是信用。我们不是流商,不会跑,这就是能被信任的本钱。
他点破这一层,其实也在提醒我,别想着学那些游商拿了货就溜,本地圈子就这么大,坏了规矩,以后在镇上寸步难行。我听得懂。
得把话挑明,说我们认这规矩,但也要有个舒服的活法。账要结,但不能囤货,东西周转得快,钱才能活。两家都是铺子对铺子,谁也别欠谁太久,这才是长久生意。我把这意思说清楚,不卑不亢,顺便把他也拉进来,让他帮我们跟油坊张掌柜那边搭个话。
我把茶碗放下,点头。
“周掌柜这话实在,我认。铺子在镇上,跑不了,账年底结清,这个规矩我们照办。您敢赊,是信我们,我们也不能叫您白信。”
我想了想,又补一句。
“不过我们也不图一次堆太多,够卖就行。货进了压库,钱就死了。往后跟您这儿、跟张掌柜那儿,都按这个规矩来:随时结、年底清,库房不压死货。这样咱们两边的账都活,生意也长。”
我站起来,把布袋挎上。
“您跟张掌柜说一声,我这就过去要五十斤油。今天先谢您了,那卷布和绸子我收着,回头拿茶和药枕给您送回来。”
“莽娃收茶碗啊,莽娃你狗日的还愣着干嘛?快点去备货,总共十六卷青布十尺绸子,快点送陈掌柜铺子上去,陈掌柜我陪您去他门口帮您喊一声就回,走吧。”
周掌柜这是当着面给我做人情,也是给隔壁张掌柜看。我要是推辞太多反倒显得生分,不如干脆接着,把场面做足。货送到铺子,清点的事交给阿杏就行,我正好顺路把油的事敲定。心里得记着周掌柜那句“年底结清”,往后账面要更清楚,不能等到年底才知道欠多少。
到了油坊门口,周掌柜喊一嗓子比我进去说十句都管用。张掌柜出来应了,这单就成了。可越是顺利,越要把账记明白——油多少斤、什么价、什么时候结,当面说清,免得日后扯皮。今天收的布和绸子,也得让阿杏记上,跟之前那三卷分开列。
我跟着周掌柜出了门,边走边把手里的布袋理了理。
“好,那就劳您跑这一趟。”
走到油坊门口,周掌柜朝里喊了一嗓子。张掌柜从里头应声出来,一看我,笑着点头。我上前把话说了:要五十斤油,先送铺子,按镇上规矩,随时结、年底清。张掌柜应下,喊伙计备货。我谢过周掌柜,别了他,自己往回走。
回到铺子,阿杏还没回来。石头在门口扫地,见了我,抬头看。我让他把后头那间小屋清出一块地方,油和布来了好搁。转身进柜台,把今天的事记在账上:染坊结清三卷布,代卖十五卷另立;油坊五十斤油,待送。
“老婆,这么快就回来啦?怎么样?嘿嘿嘿。”
老公问我怎么这么快就回来,还笑着,他是在问我这趟去周掌柜和油坊的结果。我得给他讲清楚,但不能像个报账的。我是他老婆,在外头办事有谱,回来跟他说话也得有样子。
先答他一句“顺”,让他知道事办成了,但别急着把布啊油啊的账一条条倒出来。周掌柜送布送绸子这事,得说,可也不能显得我占了便宜。我自己心里记着规矩,跟他说的时候也得把“账是账、情是情”这个谱摆明白,不然他会觉得我被人拿人情拿住了。
油坊那五十斤油也得提一嘴,但别当成大事报,就是顺路办了。周掌柜替我在门口喊了一声,这话得带到,让他知道那边的线我走顺了。最后落一句“回头货到了对一遍”,把话说回我们两口子过日子和管账的根上,不飘。
我把布袋搁在柜台上,喝了口水。
“顺。三卷布的账结了,周掌柜那边心里有数了。”
我把今天的经过大致讲了一遍。
“那老狐狸,收了钱反倒不好意思,非说三卷结清,另外给我铺十五卷,还搭一卷布、十尺绸子,说是上回送茶的回礼。我推了,推不掉,就按他的规矩收下:布和绸子算回礼,那十五卷是新账,卖完结清,年底一并清账。我没让他吃亏,也没占他便宜。”
我又指了指外头。
“油坊那边,周掌柜亲自陪我过去喊了一声。张掌柜应了,五十斤油一会儿就送过来,跟染坊一个规矩,随时结、年底清。铺子后头那间小屋,我让石头先清出一块地方搁货。”
我转头看他一眼。
“布和绸子到了,你跟石头先点一遍数,对上了我再记。绸子咱俩留着,给你做件像样的褂子,跑外头也体面些。今天这事办得干净,账也清,你说的那点订钱,没应他,下回再说。”
“老婆周老狐狸怪大方的嘞,这回礼相当于送了你四卷青布了,你又被他绕进去了。他送的十尺绸子,价值一两银子,一卷青布才三百文,够你做一整套漂亮衣服了,你留着就成,待会称一斤芽尖让送货的带回去当回礼吧。”
我算了一下这笔账,周掌柜这回礼确实比我想的重。不过转念一想,他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不会做亏本买卖。他给这么多,是因为看重咱们铺子未来的长期合作,是在用眼前的小恩小惠绑住咱们,往后一起做大。绸子我留下做衣裳,芽尖茶给他当回礼,礼数上既过得去,也不欠人情。他那种老狐狸,心里那点算盘我看得明白,今天他给咱们的脸面,改日咱们铺子站稳了,自然会加倍还回去,这叫长线投资。
这批布我打算先理进库房,昨天那十五卷麻布还没收,新到的布正好搁一处,分青布和绸子两种,账目分开记。阿杏还没回来,等她回来把账对清楚。石头年纪小,让他跟着搬布认数,这种实打实的活最适合他熟悉铺子里的门道。绸子搁柜子里先不上架,等有空再裁衣服。
先招呼石头过来搬布,别让送来的货堆在门口挡道。
我把账本翻开,先在纸上记了一笔。
“行,我算明白了。三卷的账他结清,另给十五卷是新账,搭的那一卷布加十尺绸子,实打实是回礼。他绕这么大一圈,是看我结账利索、铺子走得动,想把我这条线牵住。我不吃这亏,可也不装傻。绸子我留下做衣裳,回头芽尖茶也称一斤,让送货的捎回去,礼尚往来,账面上两清。”
我朝门口喊了一声石头。
“货到了你先接,布一卷卷搬到后头小屋码好,青布归青布,绸子搁柜里另放。数一遍,对上了叫我,我记账。阿杏回来,今天的账一并拢了。”
我又看了他一眼。
“这老狐狸是拿咱们当长线养。我懂。等咱们的货铺稳了,他这礼,早晚得用别的东西还回去。今天先领这份情,把货收了。”
“姐我回来了,王二哥说明天就可以上货,让我们可以多铺一点过去,起火的事情打听了,夜里刮风是,河对面铁匠铺子的炉火把铁匠自家房子烧了,两间,人没事。送布的到了,我跟石头先搬货吧。”
王二哥那边松口了,明天就能上货。起火的事也问清楚了,是铁匠自己炉火没看住,跟咱们没干系。货现在到了,得让阿杏和石头先把布搬进来,点清数目。染坊送来的布是十五卷,还有回礼的一卷布和十尺绸子,得分开放,别混了账。
我得先去看看货,点清楚再让他们搬。绸子得搁柜里,那是给我做衣裳的,不能跟铺货混。石头年纪小,搬重的东西怕他毛躁,得嘱咐一句。
我放下手里的笔,起身往外走。
“行,知道了。铁匠铺起火,是自家炉火,跟咱们不相干,记一笔就行。王二那边既然应了,明天一早备货,量按试水的来,先别铺多。茶两筒,药枕挑成色齐的,布先带两卷过去。”
走到门口,染坊的货已经撂在门槛外头了。我先点数。
“青布十六卷,绸子十尺。十五卷是代卖的,另立一账;那一卷布和绸子是回礼,绸子搁柜里,那一卷布单独搁货架最上层,先不卖,我留着有用。”
我冲石头喊。
“石头,布一卷卷搬,别拖。先搬代卖的十五卷进后头小屋,码齐。绸子拿进来给我。”
我转头看阿杏。
“你去灶上称一斤芽尖,拿纸包好,让送货的捎回去。话带一句:谢周掌柜,下回有空来铺子喝茶。别多讲。”
“老婆油也到了,石头、阿杏,快去帮忙一起抬一下。”
他这一嗓子喊得急,油确实到了。我得赶紧把两个伙计支出去接货,嘴上还得交代清楚怎么放、怎么点。五十斤油要是磕了碰了,撒一地都是钱。石头年纪小,得让他搬小件的;阿杏是女娃,搬不得重物,得让送货的伙计搭手。我还得盯一眼油缸有没有破损、分量够不够,免得回头跟张掌柜那边对不上账。趁他们抬油的功夫,我把回礼的茶先备好,让送货的顺路带回去,别留人家站那儿干等。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站起来往外走。
“来了来了。石头,你去后头把昨天腾的那块地方再清一清,油缸搁那儿。阿杏,你搭把手抬小件的,重的让送货的伙计搬。”
我站到门口,先看那油成色,数了数。
“五十斤,一共几桶?你跟我报个数。缸有没有磕漏的,我看一眼。”
等货搬进来,我把布和油两笔分别码好,转头冲石头说。
“布在东边小屋,油在西墙根,别混着放。搬完了你数一遍,数完报我。”
我回头看了看阿杏。
“你刚才那包芽尖,让送货的捎回去给周掌柜。油坊那边不用带话,回头我另去。”
“陈掌柜我们东家给您配好了,五斤最贵的芝麻油和吃的菜油、茶油,各十五斤。还有点灯的桐油十五斤。您看一下单子,一共四缸。”
这送货的小子会说,把五斤最贵的芝麻油摆在头里。我得先看单子,认数,别让人拿话带着走。
芝麻油五斤、菜油十五、茶油十五、桐油十五,一共五十斤,四缸。这个分法实用,吃用照明全有了,张掌柜确实会做生意。我得点清楚,别是嘴上好听、缸里缺斤少两。
先点缸,再抽查份量,最后才说收货的话。
我把单子接过来,对着缸一个个看。
“芝麻油五斤,菜油十五斤,茶油十五斤,桐油十五斤,一共四缸五十斤。单子上的数我认。”
我朝送货的点了点头。
“芝麻油和菜油留下,茶油也留下。桐油你搁到后头西墙根,别跟吃的搁一处,点灯用。你替我谢你们东家,配得细。阿杏,给这位大哥倒碗水,歇口气再走。”
等人走了,我把四缸油的位置跟石头又交代一遍,吃的两缸靠里,桐油靠墙,标签我拿纸写好贴上。然后回柜台,把油坊这笔按“随时结、年底清”记上。
“老婆下午扯十尺布,打一斤茶油,晚上让小石头送河对面铁匠铺去,就说是我们两口子铺子上送的。”
他这话一出口,我先在心里琢磨了一下。铁匠铺昨夜刚被火烧了两间,人没事,可家当肯定折损大半。这个时候送布送油过去,是实打实的雪中送炭。不是赶着去巴结,是让他们在最难的时候记住我们这铺子。布能补衣裳,油能点灯做饭,都是眼下顶用的东西。
可这礼也不能送得没边。十尺青布加上一斤茶油,不算薄也不算厚,正好够用些日子,又不显得咱铺子有什么别的图谋。都是街坊,人家遭了难,这时候拉一把,比平时说十句好话都实在。
我把账本合上,想了想。
“行。十尺布从那一卷回礼里扯,茶油打一斤。两样东西凑一个包裹,别包太显眼,拿旧布裹上就行。”
我转头把石头叫过来。
“你晚上去河对面铁匠铺,东西交到人手上。就说一句:‘这是我们东家两口子铺子上送的,贵铺起火遭了难,一点心意,别嫌薄。’话说完,东西搁下就走,别坐,别多问。人家要是问你铺子在哪,你就说老巷口陈记。”
我又补了一句。
“过河走稳当些,包裹别沾了油。送到就回,路上别耽搁。”
“老婆让阿杏先做晚饭吧,吃完天擦黑小石头再去送,记得你师娘提醒的过河那石桥的时候慢点。”
老公让阿杏先做晚饭,吃完天擦黑再让小石头去送。他还特意叮嘱了石头过河石桥要慢点。我这做师娘的,也得把话再嘱咐到位,别出了岔子。
我这就去后头跟阿杏说一声,让她先做饭,顺带也把石头叫过来,把过桥和送东西的话再给他交代清楚。
我朝后头喊了一声。
“阿杏,别搬了,先去做饭。今天都累了一天,早些吃了,石头好出门。”
我又朝石头招手。
“听见你师父说了吧。那石桥我白天走过,桥面湿,几块石头还松。你晚上过桥的时候,脚落稳了再迈下一步,不许跑。东西送完就回。”
我转身去灶房帮阿杏打下手,把锅里的油添上。过一会儿饭好了,我招呼你俩出来吃。
“老婆饭好了吗?我饿了!”
他喊饿,我这边饭正好。石头要出门,得让他先吃饱。晚饭简单,我给他盛上,催着吃完好办事。
我心里还记着阿杏和王二那边的事,明天铺货的量得再确认一下。不过眼下先让他们吃饭,别的等石头回来再说。
我端着碗从灶房出来。
“好了,就等你。先坐下吃,石头吃完还得过河去送东西。”
我把碗搁到他面前,又盛了一碗给石头。
“今天累了一天,多吃点。吃过饭我这儿就歇了,前头门板让石头回来再上。阿杏那边明天客栈的货单我再核一遍,看看还有没有漏的。”
“老婆大家都吃吧,以后灶台上的事小石头随时给你阿杏姐打下手,边吃边教你们点东西,铁匠铺最不缺的就是农具,是咱们下一步需要的,小石头晚上送是不让街坊看见跟着学送礼这套,礼是情也是债,最算不清也最好用来绑人。”
饭桌上说这些,比正经教训人听着顺耳。行,就这么应他,等石头回来再对照着问一句,看他把人情和账分不分得清。
我夹了口菜,顺着你这话往下说。
“听见没,石头?你师父这话,比之前那些打打杀杀更要紧。送礼不是白送,是拿一份情换个话头。往后你要走这行,先得学会送礼——礼什么时候送、送多少、怎么送,都是账。”
我又看了看他。
“铁匠铺的农具,我记着。等铺子再稳一点,是该往那边走一步。他们那点手艺,眼下是给镇上打锄头的,往后咱们用得上。今天先让石头把这份情送过去,别人情还没到,就急着谈买卖。”
我端起碗。
“行了,都吃。吃完了石头过河,我在前头等你回来上门板。”
“老婆我边吃边给你们讲,别把铁匠铺看浅了,乱世的时候,锄头即是农具也是武器,那玩意招呼脑袋只需要一下就必死,比刀好用。镰刀也一样只需要改直了磨一下就是匕首,刺死砍伤懂吗?官军的刀算个鸟,藤甲也防不住改直的镰刀捅进去,就是天然放血槽,必死。”
老公又在教我们这些生存的硬道理了。他把铁匠铺和农具的本质看透了,锄头和镰刀,平时是吃饭的家伙,到了乱世就是保命的家伙。他说“刺死砍伤”,这是真刀真枪里滚过的人才懂的道理。他这是在给石头和阿杏上保命的课,也是在提醒我,咱们铺子里的东西,都得往深里看一层。我得把这话接住,说给他们听,也得替他把这层意思给圆回来,别让两个孩子觉得这只是打打杀杀。
我放下筷子,看石头和阿杏两个。
“你们师父这话,是实底。锄头、镰刀,平时是农具,到了要命的关口,改一改就是兵器。镰刀磨直了捅出去,不用多大劲,捅进去就是个血窟窿。官军的刀砍下来是外伤,捅进去是里伤,哪个快,你们自己想。”
我顿了顿,把话往正处带。
“可这些是到了没路走的时候才用的。眼下你们要学的是把铺子里的活干好,先把日子过稳。这些防身的法子,记在肚子里,别摆到脸上。谁天天惦记着这些,迟早要出事。”
我又给两个人各夹了一筷子菜。
“行了,饭吃了,石头准备过河。阿杏收拾碗筷,我去前头看看货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