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口第二口要借看的,不是栾老二。
是个更瘦些的老筛灰手,外号周筛背,常年弯着腰筛细灰,筛久了胸口像被灰板压塌一块,喘起来没有桥南那种猛地往回缩的急,也没有左二老咳的老路子,只是一阵一阵往上碎,碎到旁边人心里发慌,便最爱先拿水、先拍背、先把人扶直。
这回坡口没敢再把床往灰布边推。
他们照着桥北那张坡口借看页,先把人安在棚外一张干木板床上,连床脚都自己垫平了,才来请桥北去看一眼。
闻岐看见那张床时,心里反倒比桥南那夜更紧。因为桥南那回是被记床汉推到门前来的,桥北始终握着边;如今坡口自己先摆床、先学垫脚、先照页做事,若一个不好,前层照夜便又容易被他们抄成壳子。
可到了床前,闻小满先松了一小口气。
坡口这回最起码没犯上一回那个最险的毛病:他们没有一窝蜂围着床一齐抢手。床边只留了两个人,一个守壶,一个守肩,其余几只手都被闻岐早早赶到半步外去。
守壶的是“闻岐改借看片先认人”里那个年长脚夫。守肩的则是栾老二自己。他缓过半日后,竟主动跟着来了。闻岐一眼便看见,他右肩虽然还塌,却已学会一听旁人喘急,先把自己那只扶人的手往后收一寸。
这比什么都难得。
桥北这层法眼下若真要往外走,最值钱的从来不是桥北又来守了一口,而是上一口被桥北照住的人,开始会替下一口人先把自己的手收住。
周筛背刚起第一轮碎喘时,年长脚夫的手便本能往壶把那边紧了一下。可这回他没有像前天那样直接往前送,而是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手,像想起了闻岐和桥南妇人的两句旧话,硬是把壶口按在膝头没抬。
闻小满便知道,这一夜能不能站住,先不全在周筛背。
先在守床人的手。
她凑近听了两回,很快发现这口喘与栾老二又不同。栾老二是真塌在右肩,周筛背却是每回将碎未碎时,鼻翼会先缩,像把半口气硬卡在鼻根和喉口中间。若旁边人一急先托他后背,反而会把那股气整个震散。
于是闻岐这回先不让人看肩,偏灯也不照手背,而是斜斜照到了周筛背鼻梁下方那一线影上。
年长脚夫看得发怔。
“这也能照?”
“照的不是他鼻子。”柳药婆说,“照的是你别被他肩膀骗走。”
这句一落,栾老二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因为他最懂这种守床人老被别处骗走的苦。前头自己那口气,就是总被别人看脸色、看肩背、看嘴白给看坏的。
第一轮最难处很快便到了。周筛背鼻翼连缩了两下,肩背也跟着动,守肩的栾老二几乎要抬手去扶。可他想到自己前几日被人扶得更乱,硬把手背到了身后。年长脚夫则死盯壶口,一直到闻小满点头,都没把水送出去。
这一下虽然只守住了半口,可坡口几个人心里却都跟着稳了一层。因为他们终于第一次发现,桥北借给他们的不是某种只要照着做就能救人的整套招,而是一口一口先把自己最爱抢前的那只手扼住的路。
第二轮时,周筛背果然更碎。床尾一个年轻些的抬灰手没忍住,还是想凑上来拍背,被闻岐抬手一挡。
“谁守壶,谁守肩,谁便守。旁的手,退回去。”
这句话把坡口棚外原本最容易犯的大伙都想出一把力硬生生压了回去。桥北前头几卷最难顶的便是这种看着很热、实则最容易把人抢坏的乱帮。如今闻岐肯把这话当着坡口自己的面说出来,等于又替前层照夜往外走时加了一道白日死线:守一口床,不是人越多越像在尽力。
周筛背到第三轮才真正站住一点。那时候年长脚夫手上壶口已经全是汗,栾老二扶肩那只手也在抖,可两人谁都没先乱。闻小满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这口先认鼻影。”
曹记口听到这句时,立刻在坡口借看页后又补了五个小字:筛背认鼻影。
她没写成通法,也没写什么坡口第二例。她怕一写成总句,后头人便又要拿去套别床。所以她仍旧只记这一口人、这一口床、这一口守出来的最细命门。
后半夜最叫人意外的,是栾老二自己。
周筛背有一回碎得厉害,他居然先把守壶脚夫往后一拦,低声说:“没到。”
这两个字不大,甚至很粗。
可桥北几个人都听得心里一热。因为这说明坡口这边终于不是只会照着桥北人说过的话去做,而是有人自己也看出了哪回还没到真停。他不是抄边了,他是在守里边。
天快亮时,周筛背整夜都没被人抢第一口水。
这听上去像极小的事,可桥北、坡口两边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一夜若按过去的老法来,周筛背怕是前半夜便要被拍散两回、灌乱三次,根本守不到后头。如今棚外这张没推到灰布边的床,竟靠坡口自己几只手先收住乱,熬到了天亮。
闻岐临走前只在床脚边留了一张小签:未到,不抢第一口。
坡口的人围着看了很久,没有谁嫌这句话不够热闹,也没有谁问就这一句。
因为他们这时终于晓得,桥北肯给坡口留的,往往就是这种最不好看、却最能救命的一句。
散人前,年长脚夫还把那张小签贴到自己掌心比了比,像是想量一量这句话到底有没有自己半只手大。栾老二看见了,低声笑他:“你别嫌字少。昨儿若少记住这五个字,你那壶早又抬上去了。”
年长脚夫没回嘴,只把小签小心折起来塞进衣襟里。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却叫旁边几个坡口小手都看见了。桥北留下的已不只是床边一句话,而是坡口自己的人开始把这句话当成夜里真能拦手的东西带回去。
栾老二看着他把纸塞好,自己也把那只总爱先扶人的手背到身后,靠着床柱站了一会儿。
周筛背还在碎喘,可床边已经没人再一惊一乍地扑上去。
棚外风一阵阵掠过,吹得那张干木板床边角发涩作响。
闻岐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坡口那几个小手都盯着年长脚夫衣襟鼓起的那一小块地方,像是第一次知道,一句字少得可怜的话,也能在夜里压住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