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31号。
温哥华下雪了。
周海东站在公寓窗户前面,看着外面。街灯亮着。橙色的光。照着湿漉漉的街道。雪落在路面上,化成水。车开过去,带起一阵泥浆。他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他缩回手。他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栋楼。灯亮着。有人在做饭。他能看到厨房里有一个女人在走动。她的动作很熟练。切菜。翻锅。盛菜。他看着那个女人。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电视没有开。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子里是水。水已经凉了。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沙发很软。他陷进去。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什么都没有。他就这样坐着。坐了十几分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
厨房很小。灶台上放着一个锅。锅里有半锅水。他打开煤气。水慢慢烧开了。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泡面。撕开。放进锅里。面饼散开。他用筷子搅了两下。然后他打了个鸡蛋。鸡蛋在锅里散成蛋花。他放了调料包。关火。他把面倒进碗里。端着碗走到客厅。他坐在沙发上。把碗放在茶几上。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没有味道。他又吃了一口。还是没有味道。他放下筷子。他把碗推到一边。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
今天是除夕。靖海的除夕。家里应该很热闹。他妈妈会做一桌子菜。他爸会开一瓶酒。他妹妹会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他妹妹比他小四岁。他出国的时候,她还在上高中。现在应该上大学了。他不知道她上的是哪所大学。他不知道她学的是什么专业。他不知道她有没有交男朋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出来之后,没有给家里打过电话。没有发过信息。他换了号码。他注销了所有的社交媒体。他让自己消失。因为郑权跟他说过一句话。“你走了。你跟这里就没关系了。你家里的事。我们会照顾。你不要联系。联系了。对谁都不好。” 他答应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就走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泡面。面已经坨了。他拿起手机。他翻到通讯录。他存了一个号码。赵云飞。靖海市公安局刑侦大队老警察。他以前的同事。他教过他。他带过他。他在林枫手下干的时候。赵云飞一直照顾他。他存了这个号码。但他从来没有打过。他翻到短信。新建短信。收件人。赵云飞。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四个字。
新年快乐。
没有署名。没有标点。四个字。干干净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下发送。短信发出去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看着天花板。外面有烟花的声音。很远。隔了几条街。他听着。听着。他想起去年除夕。他跟林枫在一起。在靖海。林枫请他吃饭。在靖海饭店。包厢。只有两个人。林枫跟他说。“海东。你要好好干。你聪明。比我还聪明。以后这个技术科。靠你。” 他说好。他说林队你放心。他端起酒杯。敬了林枫一杯。林枫也端起来。喝了。那天晚上。林枫笑了。笑得很开心。然后过了一个月。林枫死了。
他坐在沙发上。他感觉到有东西从脸上滑下来。他伸手摸了一下。是眼泪。他没有擦。他坐在那里。让眼泪流。他没有出声。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出过声。他爸跟他说过。男人不能哭。哭了就是认怂。他没有认怂。他只是坐着。让眼泪流。流完了。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泡面倒掉。碗洗了。放在架子上。他走回客厅。关了灯。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外面还有烟花声。他听着。听着。他睡着了。
2014年12月31号。
温哥华又下雪了。比去年大。
周海东在餐厅里上班。他在一家中餐馆做帮厨。切菜。备料。洗碗。什么活都干。老板是广东人。姓陈。五十来岁。胖。说话声音很大。但人不错。知道他刚来的时候没有地方住。让他住在餐厅后面的小房间里。住了一个月。后来他找到公寓。搬走了。陈老板没有多问。他就用他。每天十个小时。从中午到晚上。端盘子。切菜。洗碗。有时候还去前面帮忙收银。他什么都干。他从来不说话。陈老板叫他“阿东”。他不知道他的全名。他也不问。其他帮厨都是中国人。有的是留学生。有的是移民。他们聊天。说笑。他不参与。他只是干活。干完就走。他们觉得他怪。但没有人管他。能干活就行。
那天晚上。餐厅关门早。因为除夕。陈老板给每个人发了一个红包。他说:“阿东。过年了。你拿去买点好吃的。” 他接过红包。说了谢谢。他把红包塞进口袋。他走出餐厅。街上很冷。风很大。他把领子竖起来。往公寓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家。他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他拿出手机。翻到赵云飞的号码。他打了四个字。新年快乐。发送。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去厨房煮了一碗面。他坐在沙发上。吃着面。看着窗外。对面那栋楼的灯亮着。那个女人还在做饭。她家里有别人。他看到一个男人坐在餐桌旁边。一个小孩在跑来跑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他洗了碗。他坐在沙发上。他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中文的。他看了几分钟。换台。新闻。英文的。他看了几秒。换台。电影。老片子。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关了电视。他坐在黑暗里。他想起去年。他刚来的时候。他想起前年。他还在靖海。他想起林枫。他想起郑权。他想起他换弹头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那颗弹头。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换成了训练弹。他把原来的那颗弹头包好。放在包里。他回到家。他把弹头放在衣柜最上面。他坐在床上。看着衣柜。看了很久。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他睡不着。他翻来覆去。他想起林枫跟他说的话。“海东。你要好好干。你聪明。比我还聪明。以后这个技术科。靠你。” 他坐起来。他看着衣柜。他在想。如果他没有换弹头。如果他跟林枫说了实话。如果他没有逃。现在会怎样。他想了很久。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他睡着了。
2015年12月31号。
第三年。温哥华没有下雪。下雨。
周海东在餐厅里干活。他已经是老员工了。陈老板给他涨了工资。他还是不说话。但他的手脚更快了。他一个人能顶两个人。切菜。备料。洗碗。收银。他什么都干。陈老板有时候会叫他一起吃饭。坐在后厨的小桌子上。吃员工餐。他坐下来。不说话。陈老板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陈老板说:“阿东。你来三年了。你从来没有笑过。” 他说:“没什么好笑的。” 陈老板说:“过年了。笑一下。” 他没有笑。他只是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餐厅关门。他走回公寓。路上他经过一家便利店。门口挂着一个红灯笼。中国结。他停下来。看了几秒。他走进去。买了一罐啤酒。他平时不喝酒。但今天他想喝。他付了钱。走出便利店。他往公寓走。到家。他坐在沙发上。打开啤酒。喝了一口。苦的。他喝不惯。但他又喝了一口。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赵云飞的号码。打了四个字。新年快乐。发送。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看着啤酒罐。看了很久。他想起他爸。他爸喜欢喝酒。每天晚上都要喝一杯。白的。他说:“海东。你长大了。陪爸喝一杯。” 他说好。他倒了一杯。他喝了一口。辣。他爸笑了。说:“不会喝就别喝。” 他放下杯子。他爸继续喝。他坐在旁边。看着他爸。他爸的头发白了。他妈的头发也白了。他出来的时候。他妈的头发还是黑的。现在应该白了吧。他不知道。他没有打电话。他不敢打。他怕听到他们的声音。他怕他们问他在哪里。他怕他们说想他。他怕自己忍不住哭。他坐在沙发上。把啤酒喝完。他把罐子捏扁。放在茶几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外面。雨还在下。对面那栋楼的灯亮着。那个女人还在做饭。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拉上窗帘。他走回卧室。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他想起林枫。想起他死的那天。他坐在宿舍里。天亮的时候。他哭了。五年。他第一次哭。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天亮了。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坐在那里。坐了一整天。
2016年12月31号。
第四年。
周海东在餐厅里干活。那天是周六。餐厅忙。他在后厨切菜。切了一整天。手指上全是刀口。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在渗血。他不用创可贴。他说创可贴碍事。他切完菜。洗碗。拖地。收拾厨房。陈老板走进来。说:“阿东。今天早点回去。过年了。” 他点了点头。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好。他走出餐厅。外面很冷。温哥华的冬天。湿冷。他缩着脖子。往公寓走。路过一家超市。他停下来。走进去。买了一袋速冻饺子。他付了钱。走出超市。他往公寓走。到家。他烧水。下饺子。饺子在锅里翻滚。他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锅里的饺子。他想起他妈。他妈包的饺子。韭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他一个人能吃三十个。他妈说他能吃。他说好吃。他妈笑。他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锅里的速冻饺子。皮厚。馅小。他盛出来。放在碗里。他坐在沙发上。吃了一个。没有味道。他又吃了一个。还是没有味道。他把碗推到一边。他拿起手机。翻到赵云飞的号码。打了四个字。新年快乐。发送。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看着碗里的饺子。看了很久。他想起他妹妹。他妹妹最喜欢吃饺子。每次他妈包饺子。他妹妹都站在旁边。等着。他妈说:“你等等。还没熟。” 他妹妹说:“我饿了。” 他妈说:“那你吃生的。” 他妹妹说:“好。” 他妈笑了。他也笑了。他坐在沙发上。他笑了一下。很轻。很快。收住了。然后他站起来。把饺子倒掉。碗洗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春晚。他看了几分钟。换台。他关了电视。他走进卧室。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他想起林枫。想起他死前一周。把他叫到办公室。跟他说:“海东。你是我带出来的。我给你一周时间。你自己去说。去跟督察说。去跟郑权说。去跟你自己说。一周之后。如果你不说。我替你说。” 他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林枫。他说:“林队。我知道了。” 他走出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他的手在抖。他回到宿舍。他坐在床上。他想了七天。第一天他想。我去自首。第二天他想。我不去。第三天他想。我去。第四天他想。我不去。第五天他想。我去。第六天他想。我不去。第七天。林枫死了。他不用想了。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他哭了。他这辈子第一次哭。他哭完。他站起来。他收拾东西。他走了。
2017年12月31号。
第五年。
周海东没有在餐厅。陈老板的餐厅关门了。他退休了。回了广东。周海东找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仓库做搬运工。每天早上六点上班。下午三点下班。他搬箱子。码货。开叉车。他什么都干。老板是加拿大人。不问他过去。只问他能不能干活。他说能。老板就用他。他住在原来的公寓。房租涨了。他搬到了更远的地方。一室一厅。小了很多。但便宜。他每天坐四十分钟公交车上班。再坐四十分钟回来。他不觉得累。他只是坐车。看着窗外。街景往后倒退。他什么都不想。
那天晚上。他下班回家。他坐在沙发上。他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新闻。他看了几秒。准备换台。然后他停住了。新闻里说。中国。靖海市。一起坠楼案。一个高三女生。从教学楼坠楼身亡。他盯着屏幕。他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停住了。他看着那条新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衣柜旁边。他打开衣柜。最上面有一个包。黑色的。很旧了。他拿下来。他打开。里面有一个东西。用灰布包着。他打开灰布。里面是一颗弹头。变形的。被火烧过。底部刻着“L”。他拿着那颗弹头。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他想起林枫。想起他死前一周。把弹头交给秦国伟的时候。说:“结果先放您这。等我消息。” 他坐在沙发上。拿着那颗弹头。他想。林枫等的那一周。他没有用。他逃了。五年。他坐在公寓里。不敢打电话。不敢回国。不敢面对任何人。他每年给赵云飞发一条短信。四个字。新年快乐。没有署名。他不敢署名。但他发了。五年。每一年都发。他在告诉自己。他还记着林枫。他没有忘。
他拿起手机。翻到赵云飞的号码。打了四个字。新年快乐。发送。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看着弹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弹头重新包好。放回包里。他把包放回衣柜最上面。他坐在沙发上。他看着窗外。对面那栋楼的灯灭了。那个女人搬走了。新搬来的人家。灯没有亮。他坐在黑暗里。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窗边。他看着外面。街灯亮着。橙色的光。他站在窗边。很久。然后他拉上窗帘。他走回卧室。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他想起林枫。想起他死前一周。想起他给的那一周。他没有用。他逃了。五年。现在他不逃了。他等。等一个结果。等一个人来敲门。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他会来。
2018年4月。
周海东坐在公寓里。他在等。引渡程序已经启动了。他知道。陈情给他发了消息。加拿大警方也联系了他。他配合。他签了所有的文件。他收拾了行李。一个背包。几件衣服。那颗弹头。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背包。他等了五年。现在他等到了。他拿起手机。翻到赵云飞的号码。他打了四个字。新年快乐。发送。这是最后一条。他以后不会再发了。他站起来。背着背包。他走到门口。他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公寓。很小。什么都没有。墙上没有画。没有照片。没有日历。他住了五年。什么都没有留下。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他往楼下走。他走出单元门。站在街上。温哥华的四月。天晴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蓝的。没有云。他站了几秒。然后他往车站走。他要去机场。他要回去了。晚了五年。但他回去了。
在飞机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看着窗外。云层在机翼下面铺开。白色的。像一片没有边界的雪原。他想起林枫。想起他死前一周。想起他给的那一周。他没有用。但林枫等到了。林枫等到了陈情。等到了两颗弹头放在一起。等到了一个完整的“L”。等到了他的女儿替他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他等到了。周海东坐在飞机上。他看着窗外。他闭上眼睛。他想起那条短信。四个字。新年快乐。他发了五年。没有署名。但赵云飞知道是他。他一直都知道。他等着他回来。周海东坐在飞机上。他感觉到有东西从脸上滑下来。他伸手摸了一下。是眼泪。他没有擦。他坐在那里。让眼泪流。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出过声。但他回来了。虽然晚了。但他回来了。
(番外·新年快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