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盛的时候,阿禾正蹲在马棚里垫草料。
老马打着响鼻,草料沫子溅在他脸上,他也不在意,用袖子一抹,继续慢悠悠地添草。动作不快,甚至有点笨手笨脚,跟村里寻常半大孩子没两样。早上帮着劈柴,柴劈得歪歪扭扭;中午帮着筛米,米里混着细沙也筛不干净;村里半大孩子约着去掏沙狐窝,他摇摇头说师父不让去,蹲在院子里搓草绳,搓出来的绳粗细不均,松松垮垮。
人人都说老沈家的孩子老实木讷,没什么灵气,跟着个病秧子师父,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没人知道,这都是装的。
白日里他越平庸,越没人留意,夜里练刀才越安稳。
自从那日师父开匣传了第一式,又撞见义叔的人送粮上门,阿禾心里那股劲儿就绷得更紧了。他看得懂师父对着粮袋发呆的神色——沉、冷、压着滔天的恨意。那位人人称颂的义叔,绝不是什么善人。师父不说,他便不问,只悄悄把所有心思都砸在练刀上。
他要快点变强。
快到能挡在师父前面,快到不用师父再忍着伤、咬着牙,替他扛着所有风雨。
三更天,月到中天。
沈烬屋里的动静早就平了,只有偶尔压抑的咳嗽声,隔着墙传过来,又慢慢消散。阿禾攥着那根磨得光滑的硬木片,轻手轻脚拨开后院的柴草,从矮墙翻了出去。
戈壁深夜冷得刺骨,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像细沙纸蹭着皮肤生疼。他顺着熟路往后山走,绕过两道沙丘,钻进一处背风的沙坳。这里三面沙墙环抱,挡风,也挡视线,是他半个月前偶然发现的地方。村里的人不来,村外的探子也很少往这边踏——再往深处就是迷沙坳,沙丘天天移,容易迷路。
他从沙堆里拔出半截木桩,立在沙地中央。这是他的靶子。
没有刀谱,没有心法口诀,甚至连师父完整的演示都没见过几次。
所有招式,全是他平日里一星半点偷看来的。
是师父修马掌时,沉腕落锤的稳劲,他拆解成刀式的沉肩坠肘;是师父扫院子时,脚步错落的间距,他记下来成了步法的根基;是那日马三猛推过来,师父肩头微转卸力的弧度,他反复琢磨,化成了卸力打空的诀窍;甚至是师父夜里咳嗽时,按住胸口缓缓吐纳的节奏,他也悄悄记下来,当成了练气的法门。
零零碎碎的片段,像散落在黄沙里的珠子,他一个人在深夜里,一遍遍试着串起来。
木片挥出去,“呼”的一声,带起细沙。
不对。
手腕太僵,力道偏了,沙墙上的痕迹歪歪扭扭。
他收回来,转动手腕,回忆师父修铁器时腕骨转动的幅度,再挥。
还是不对。
重心往前倾了,脚步虚浮,一招劈完自己晃了晃。
他蹲下来,盯着沙地上的脚印,一前一后差了半寸。师父的步子永远稳稳的,步幅分毫不差,像用尺子量过。他站起来,踩着脚印走,一遍,两遍,十遍,直到脚掌磨得发烫,步幅终于齐整。
手掌早就磨破了,木片粗糙的边缘蹭得伤口发疼。他从怀里摸出布条,缠了两圈,缠紧,咬断布头,接着练。
练到后半夜,气血翻涌上来。
毕竟是没人指点的野路子,只学了形,没悟透内里的气脉。强行催力的时候,气走错了经脉,胸口猛地一闷,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喉咙里腥甜往上涌。
“唔。”
他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两步,扶住沙墙才站稳。嘴角渗出血丝,滴在黄沙上,晕开小小的暗花。
这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练得急了也这样,头晕目眩,浑身发冷。村里老人说过,练歪了功夫会走火入魔,弄不好会死人。
可他不能停。
他蹲下来,大口喘气,学着师父的样子慢慢吐纳。吸气慢,呼气更慢,一点点把乱窜的气导回丹田,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滴,砸在沙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过了好半天,胸口的闷劲才慢慢退下去。
他抹了抹嘴角的血,把手上的血蹭在裤子上,站起来,握紧木片。
再来。
天快亮的时候,风小了。
残月斜挂在天边,微光朦朦。
阿禾站在沙坳中央,深深吸一口气。
沉肩,坠肘,扎步,起势。
木片缓缓抬起,手腕微沉,跟着脚步错动,一刀劈出。
“呼——”
刀风裹着沙粒,直直打在对面的沙墙上。
“沙”的一声轻响,沙墙上被削出整整齐齐一道刀痕,半尺深,边缘平滑,像用真刀劈出来的一样。
他收势,站定,呼吸平稳。
成了。
从第一式落霜沉心,到第二式寒沙卸力,再到第三式断风斩,三式连贯,一气呵成。半套落霜基础刀法,终于完整串了起来。
没有师父指点,没有心法口诀,只凭零碎的观察和日夜的苦练,他硬生生拼出了半套正宗刀术。
月光落在少年单薄的背上,他握着粗糙的木片,站在漫天黄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快了。
再给他些时日,他就能练完整套刀法,就能堂堂正正站在师父身边,替他挡刀,替他报仇。
他沉浸在招式里,没察觉刀风顺着沙坳往上飘,越过了沙丘顶。
沙丘最高处,一个暗堂探子本来正靠着梭梭树打盹,忽然被一股细微却凌厉的劲气惊醒。他猛地翻身蹲起,探头往沙坳里看,正撞见少年收刀而立的身影。月色下,那刀架收而不散、势沉力稳,分明是正宗落霜刀宗的路数。探子瞳孔骤缩,死死按住腰间传讯哨——才短短几日,这无人指点的少年,竟自己练成了半套基础刀法?再任由他精进下去,必成大患。他不敢耽搁,猫着腰退下沙丘,转身往主营地方向疾奔,要立刻把这变数禀报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