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越来越近,地面震颤得越来越厉害。
阿禾攥紧断刀,往前跨了半步,小脸绷得发白。院外戈壁上黄沙冲天而起,像一条黄龙滚滚压来,看不清人马多少,只听见蹄声如闷雷滚过,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全村的狗都噤了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大气都不敢喘。
“躲柴房去。”沈烬伸手把阿禾拉回身后,反手握住那半柄断刀,指节微微发力。十年封刀,今夜怕是要彻底见血。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肺腑窜起的寒痛,目光死死锁着院门口,浑身肌肉绷紧,只等对方冲进来便全力出手。
可意料中的冲杀没有来。
蹄声在村口猛地停住。
有人高声吆喝,声音洪亮顺着风传进村子:“义叔麾下商队,送粮济荒,村中父老莫慌!”
话音落下,村子里死寂片刻。
紧接着,家家户户的门“吱呀”陆续开了。老李头拄着拐杖第一个颤巍巍走出来,脸上满是喜色,嘴里念叨着“可算来了,可算来了”。村民们纷纷涌到村口,个个眉眼舒展,像是盼到了救星。
沈烬眉头骤然一皱。
义叔?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针,猝不及防扎进耳朵里。
商队缓缓进了村。
十几辆骡车,载得满满当当,都是粮食、布匹、草药。领头的管家模样的人穿一身青布长衫,面带笑意,和气得很,一边招呼人卸货,一边高声道:“我们家老爷念及西疆连年灾荒,百姓苦得很,特意备了物资,挨村送过来。各家各户都有份,不用挤。”
伙计们麻利地搬下粮袋、布包,按人头分发。领到东西的村民个个千恩万谢,嘴里翻来覆去都是“义叔大善人”“活菩萨”。
“去年那场暴雪,要不是义叔连夜送粮,我们村早就死绝了!”
“我家娃子发高烧,镇上大夫都没辙,也是义叔送的羚羊角救回来的!”
“都说黑骑凶神恶煞,可人家义叔,专跟黑骑对着干,护着我们这些老百姓!”
称颂声此起彼伏,人人脸上都是真心实意的感激。在这三不管的大漠里,义叔就是活招牌,是所有流民的指望。人人都知道,戈壁深处住着位大善人,姓义,排行第三,人称义叔,家财万贯,心善仗义,常年周济四方难民,还敢跟黑骑暗堂对着干。
阿禾扒着院门往外看,满脸疑惑。他听了一路黑骑的恶名,只道江湖人都是打打杀杀,竟还有这样的好人?
沈烬站在他身后,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义叔。
怎么会是义叔。
管家领着两个伙计,径直走到了他家院门口。
“这位可是沈老哥?”管家拱拱手,笑得一脸恭敬,“我们家老爷特意吩咐,说村里有位旧识,日子清苦,让小人多备一份薄礼。”
话音刚落,两个伙计抬着东西进来。两袋上好的精米,一匹厚实的青粗布,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名贵药材,还有一坛封着泥口的陈年好酒。分量比别家沉了一倍,一看就是特意关照。
“老爷说,多年不见,沈兄别来无恙。”管家笑得温和,“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老爷还说,要是缺什么,尽管去镇上的义记商号说一声,自有人打点。”
阿禾抬头看师父,眼里满是诧异。师父竟然认识这位远近闻名的大善人?
沈烬脸上没什么表情,微微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有劳义叔挂念。多谢管家远道送来。”
“沈老哥客气。”管家也不多留,寒暄两句便带着人告辞,继续去别家分发物资。
院子里堆着物资,精米的香气混着药材的清苦,飘得满院都是。村子里到处是欢声笑语,跟之前死寂压抑的样子判若两人。
“师父,这个义叔是谁啊?”阿禾忍不住问,“听大家说,他是个大好人?”
沈烬没说话,蹲下身,伸手翻弄那袋精米。
麻袋是上好的青麻布,针脚细密,做工讲究。他指尖顺着袋角往下摸,一点点摸到袋子最底部的缝线处。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斜纹,是织的时候特意织进去的,藏在布缝里,不用心摸根本察觉不到。
他的指尖猛地停住。
那道斜纹,弧度、长短、走向,和黑骑刀鞘上的标记一模一样,和钉在村口老胡杨上的铁钉纹路,分毫不差。
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十年前的落霜刀宗,也有这么一个人。排行第三,温文尔雅,待人宽厚,上到宗主下到杂役,没人不说他一声好。弟子们有难处都找他,他永远笑着应下,想方设法帮衬。那时候沈烬是宗门最出色的弟子,这位三叔最是疼他,亲手教他扎根基,给他讲江湖规矩,拍着他的肩膀说“烬儿将来是要扛大旗的”。
灭门那夜,火光冲天。
他提着刀往外冲,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喊他“烬儿,这边走,我护着你”。他回头,看见这位最敬重的三叔,笑着朝他伸手。
下一秒,一柄短刀,直直扎进了他的后颈软肋。
刀很快,很准,是他教过的近身杀招。
那人脸上还是温和的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沈烬闭了闭眼,指尖从那道斜纹上移开。
原来是他。
原来他没死。
原来他就是黑骑暗堂西域的掌舵人。
什么济荒送粮,什么大善人,全是幌子。借着周济流民的名义,安插眼线,打探消息,标记位置,收拢人心。一边纵容黑骑烧杀劫掠,把百姓逼入绝境;一边开仓放粮扮演救世主,让所有人感恩戴德。
一手造灾,一手救灾。
玩得一手好慈悲,好算计。
今天这份礼,哪里是念旧情。
是告诉他:我知道你在这,我盯着你呢。
十年了,他看着自己像只老鼠一样躲在沙窝里,忍气吞声,封刀藏名,带着孩子苟延残喘。他送了十年的粮,扮了十年的善人,也看了十年的戏。
猫捉老鼠的游戏,他玩得津津有味。
“师父?”阿禾见他神色不对,小声唤了一句。
“没事。”沈烬睁开眼,神色已经恢复平静,“把东西搬进去吧。”
他没说这物资不对劲,也没说义叔是什么人。
说了没用。孩子还太小,不懂人心能有多伪善。嘴上念着旧情,手里送着钱粮,背地里早布下天罗地网。越是笑得温和,下手越是狠辣。
这才是义叔的本事,也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全村人都还在称颂,都还在感激。没人知道他们口中的活菩萨,就是制造这一切苦难的元凶。黑骑肆虐,流民失所,家破人亡,归根结底,都是他一手造就。
夜色渐渐沉下来,商队早已经走了。
村子里重归安静,家家户户都关了门,想必今晚都能睡个安稳觉,有了义叔的粮,就有了活下去的指望。
沈烬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脚边的粮袋。
月光落在袋角的斜纹上,泛着冷光。
他知道,义叔就在附近。
或许就在村外的某个沙丘上,或许就混在商队里,正躲在暗处,看着他的反应。十年未见,这位旧师叔,还是这么喜欢玩弄人心,喜欢看着猎物在自己的掌心里挣扎。
沈烬缓缓握紧了腰间的断刀。
伪善的面具,已经掀开了一角。
十年前的血债,十年的隐忍,也该算算了。
粮袋底部的隐秘斜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与黑骑暗堂的标记如出一辙。沈烬终于明白,十年大漠避祸从来不是侥幸,所谓故友照拂、善人义举,全是一场精心布置的狩猎游戏。那位昔日最亲近的师叔,就藏在不远处的黑暗里,带着温和的笑意,静静收网,而这袋带着标记的粮食,就是收网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