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寒箭来得极快,破空声尖细如哨。
沈烬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抬手,两指并拢,精准夹住箭杆。指腹传来的力道震得他手臂微麻,胸中气血翻涌,旧伤的寒意顺着经脉窜上来。他指尖一旋,卸去劲道,那支黑羽箭稳稳落在掌心,箭杆上刻着一道熟悉的斜纹。
不是杀招。
是警告,也是宣战。
对方在三里外射箭,精准落在院中空地,既不伤人,又摆明姿态——你的一举一动,尽在掌握。
阿禾攥着木片从屋里冲出来,脸色发白:“师父!”
“没事。”沈烬把箭扔在地上,语气平淡得像只是捡了根枯枝,“回屋去,夜里别出来。”
他没说这箭意味着什么,也没说对方来了多少人。有些事,孩子不必太早知道。
可阿禾站着没动,目光落在院外黑沉沉的戈壁上。他也听见了,沙丘那边有极轻的衣袂声,不止一个人,像一群蛰伏的兽,静静盯着这座小院。
自那夜之后,沙窝村彻底变了天。
先是马三那帮泼皮彻底销声匿迹,连平日里最常晃悠的村口老胡杨下,都再也见不到他们的影子。村民们闭门不出,家家户户白天也插着门,偶尔有人出门打水,也是来去匆匆,低着头,谁也不跟谁说话。整个村子像被掐住了嗓子,连狗都不敢大声叫。
村外的戈壁上,陌生人多了起来。
有时是行商打扮,牵着骆驼慢悠悠路过,却不进村,也不吆喝,眼睛总往村子里瞟;有时是猎户模样,背着弓在沙丘上晃,半天打不到一只猎物,反倒对着小院的方向驻足良久;夜里更不太平,沙丘上时不时有黑影晃动,暗号般的夜枭声此起彼伏,一递一答,远远传开。
阿禾出门捡柴,特意绕到土坡后面,看见沙地上留着新的马蹄印,密密麻麻,至少有二三十匹马。蹄印很深,带着铁甲的痕迹,不是普通商队的牲口。
他心里沉甸甸的,回去却没跟师父说。
师父已经够烦了。
沙口镇的商队彻底断了。
往常每隔三五日,总有商队路过村子,捎带些日用杂货,也带来镇上的消息。可自那支寒箭之后,接连七日,连个骆驼影子都见不着。通往镇上的古道上,黄沙漫漫,连脚印都少了许多。
沈烬让阿禾去村口老李头家打听。老李头跑了一辈子商道,路子广,消息灵。
阿禾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眉头皱着:“李爷爷说,派去镇上的伙计走了一半就折回来了。前面路口被人封了,清一色带刀的汉子,只许进不许出,说是查逃犯。镇上的人都不敢往西边来,说这边闹匪患。”
封路了。
断了消息,也断了退路。
沈烬坐在门槛上,手里擦着那半把断刀,动作很慢。粗布蹭过刀身,锈屑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暗沉的钢色。他没抬头,淡淡“嗯”了一声。
“师父,他们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阿禾小声问。
“是。”沈烬答得直白,“他们不进来,是在等人。”
等更多的人手,等更周密的布局,等他旧伤彻底爆发、撑不住的那一刻。
暗堂的手段,他太熟了。温水煮蛙,步步紧逼,先摧垮你的心气,再一举灭杀。
沈烬心里清楚,暗堂已经彻底锁定他了。
十年试探,层层施压,如今少年露武、断刀重鸣,等于坐实了落霜余孽的身份。对方不再遮掩,开始收网。封路是断他退路,围而不攻是磨他心气,更是在集结各路力量。
大规模围剿,不远了。
他没跟阿禾说这些。孩子还小,没必要跟着担惊受怕。
只是从那日起,他开始悄悄收拾东西。
夜里,等阿禾睡熟了,他就摸黑起来,从墙角的瓦罐里倒出攒了多年的碎银子,用粗布包好,缝在褡裢夹层里。又找出晒干的肉干、炒米、盐巴,分成两份,分别装进两个小布包,分量都算好了,一个人吃,够撑五天。
他还找出一张旧羊皮地图,是十年前逃到这里时带的,上面画着西疆大漠所有的隐秘古道、沙坳、水源。边角都磨得起毛了,线条却依旧清晰。他就着月光,用炭笔在上面画路线,从沙窝村往后山,走迷沙坳,绕黑风山,一路往西,能到戈壁深处的无人区。
那里是真正的死地,风沙无常,地形复杂,连暗堂的人都不愿深入。进去了,就是龙归大海,再也难找。
其实他早可以走。
十年前他选沙窝村落脚,不是走投无路,是看中了这里的地形。村子藏在戈壁深处,三面都是迷沙坳,沙丘天天移动,没有本地人带路,大部队进来就是迷路。暗堂势力再大,也不可能在茫茫大漠里地毯式搜查。
这里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死角。
他本想在这里躲一辈子,等阿禾长大,隐姓埋名,过完这一生。什么宗门血仇,什么江湖名号,都不如孩子一口热粥重要。
可现在,藏不住了。
他看着地图上蜿蜒的路线,指尖停在迷沙坳的入口。这条路,他只打算给一个人走。
阿禾。
他自己不能走。他一走,暗堂必定全力追杀,带着孩子,谁也跑不掉。唯有他留下来拖住人,孩子才能有一线生机。
沈烬轻轻叹口气,把地图折好,塞进贴身的衣服里。
窗外月光很冷,照在他后颈的旧疤上,泛着淡粉色的光。十年前那一刀,没杀死他,却留了一辈子的隐患。如今旧伤反复,他的身子,早就不如当年了。
真打起来,他没把握赢。
但他有把握,拖到阿禾安全。
阿禾不是没察觉。
他发现师父夜里总咳嗽,比以前更厉害,常常半宿半宿不睡。他还发现柴房角落多了两个布包,沉甸甸的,装着干粮和水。师父擦刀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对着断刀发呆,眼神飘得很远,像是在看很多年前的事。
他知道师父在准备什么。
他也知道,师父想让他一个人走。
夜里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睛,听着外屋师父轻轻的脚步声,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他不走。
十年前师父带着他躲在这里,护了他十年。从嗷嗷待哺的孩童,到能持刀御敌的少年,每一口饭、每一件衣、每一夜安稳,都是师父拿隐忍、拿伤痛、拿命换的。
如今事到临头,他不能丢下师父一个人。
要死一起死,要走一起走。
他悄悄起身,摸进柴房,把属于自己的那包干粮,又偷偷放回了原处。
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他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躲在师父身后的孩子了。
接下来的几天,村外的人越来越多。
不再是三三两两的探子,开始有成群结队的江湖人出现,都带着刀,骑着马,在村外的戈壁上安营扎寨。有穿黑衣的暗堂死士,也有各色江湖散人,像是闻讯赶来凑热闹的。
沙窝村本是三不管的荒地,一下子成了江湖焦点。
消息早就传开了——落霜刀宗余孽藏在沙窝村,手里有宗门绝世刀法。黑骑暗堂开出天价悬赏,拿住沈烬,赏黄金百两,赏落霜秘传残卷。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各路江湖人蜂拥而至,有想捡漏的,有想巴结暗堂的,也有单纯想见识一下当年正道第一刀的。人越聚越多,沿着戈壁铺开,帐篷一顶接一顶,像一条黑色的线,越收越紧。
沈烬站在院墙上看了一眼,又跳回院子里。
脸色很平静,心里却沉了下去。
比他预想的人还多。
暗堂这是铁了心,要把他彻底困死在这里。
“师父。”阿禾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半把断刀,是他刚才从柴房拿出来的。少年眼神很亮,没有半分惧色,“我们打出去吧。”
沈烬回头看他,看着少年挺直的脊背,看着他紧握刀柄的手。
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也很欣慰。
孩子长大了。
可他不能让孩子跟着他拼命。
“不急。”他摇摇头,伸手拍了拍阿禾的肩膀,“再等等。”
等什么,他没说。
等最后的机会,等对方露出破绽,等夜色降临,他好送孩子走。
太阳慢慢往西斜,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戈壁上的帐篷点起了灯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火海。
村子里更静了,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沈烬把褡裢拿出来,放在阿禾面前,里面是干粮、银子、水囊,还有那张羊皮地图。
“阿禾,”他看着徒弟,声音很轻,却很郑重,“等会儿天黑,你从后院走,翻过后山,走迷沙坳。地图在里面,顺着路线走,五天就能到黑石滩,那里有商队去中原。”
阿禾看着面前的褡裢,没动。
“师父,你呢?”
“我随后就来。”沈烬说,语气很稳,“我拖住他们,晚点去找你。”
阿禾抬头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他知道师父在说谎。
留下来拖住人,哪里还有命走。
他没戳破,只是慢慢把褡裢推了回去。
“我不走。”
少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沈烬眉头一皱,刚要说话,忽然,西北方向的天际线上,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像闷雷,从远及近,滚滚而来。
地面微微发颤,院角的瓦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嗡鸣。
风沙骤然扬起,西北天际黄沙漫天。数十道黑衣铁骑冲破尘雾,黑压压一片疾驰而来,铁甲映着残阳,刀枪林立,杀气冲天。为首的大旗上,绣着一道斜纹黑刃,正是黑骑暗堂的主力标识。十年围猎,终于到了最终收网的时刻,整座沙窝村瞬间被滔天杀意彻底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