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墨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
他扒着窗帘往外看，林守义正蹲在台阶上擦三轮车，抹布是旧毛巾改的，洗得发白。车斗里摆着七八个竹筐，筐沿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
“爸，干啥去？”林墨揉着眼睛走出来。
“送菜。”林守义头都没抬，“你跟我去趟镇上快递点，顺便给你看看客户群。”
林墨一下子精神了。
他正愁没地方下手呢，送上门的机会。
洗了把脸，扒了两个包子，他就跟着上了三轮车。车座子硬邦邦的，颠得屁股疼，风从耳边呼呼刮过去，带着点露水的凉气。
先绕到观澜国际别墅区送了两家。林守义拎着菜筐敲开张阿姨家的门，一个穿棉布裙的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守义来啦？快进来喝口水。”林守义摆摆手：“不进了，菜放门口。”张阿姨弯腰翻看筐里的生菜，摘了一片叶子直接嚼了：“嗯，还是那个味儿。我孙子上周说番茄好吃，这周还有不？”“有，给你多装了两斤。”张阿姨笑得眼睛眯成缝：“就你记性最好。”
林墨站在楼梯口看着，忽然觉得那本客户台账上“张桂英，不吃甜的，孙子爱吃小番茄”那行字，从纸上活过来了。
到了快递点，老板娘熟门熟路地帮忙搬筐子。林守义从兜里掏出个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贴的膜都起泡了，点开微信递给他。
“自己看。”
林墨接过来，指尖先碰到了手机壳上磨得光滑的纹路。
群名叫“老林家菜园子”，人数：32。
三十个人？他愣了一下，数了数群成员，确实三十二个。
“不是说三十个吗？”
“两个是晓雨和你妈。”林守义蹲在地上捆纸箱，头也不抬，“正经客户三十个，多一个都不加。”
林墨点开群消息往上翻。
翻了十几条，越翻越懵。
群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广告，没有接龙，甚至连闲聊都很少。大多是客户报菜：“林叔，这周加两斤小番茄”、“明天送一把空心菜就行”、“我家这周不在，暂停一次”。
林守义的回复更简单，要么一个“好”，要么“知道了”，最多加个表情，还是系统自带的那个微笑。
就这？
他做运营的时候，哪个客户群不是天天发红包、搞活动、拼手速秒杀，生怕用户忘了群的存在。到了老爸这儿，群里安静得像死群，可下单的人一个不少。
“就三十个，多了顾不过来。”林守义捆好箱子，直起腰，“都是年费制，年初一次性交齐，一年一万八，每周配两次菜，鸡蛋、鸡肉按需加。想吃啥提前说，没有的也不硬凑。”
“一万八一年？”林墨声音都变了，“三十个就是五十四万？”
“嗯。”林守义应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墨在脑子里飞快过账：五十四万年费打底，每周三十户加购，均价算五十块，一年又添七万八。六十万营收打底。他在公司做了三年生鲜运营，一条产品线月流水百万，毛利却不到五个点。老爸这六十万，刨去种子、地膜、人工、损耗……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算到“净利”两个字时，手指头僵住了，没再往下掰。
“不接急单，不打折，不搞促销。”林守义掰着手指头数，语气干巴巴的，像在念规矩，“老客户介绍的也得排队，排到了才能进。退一个补一个，总数不动。”
“还排队？”林墨不信，“真有人愿意等？”
林守义没说话，点开群里一个头像，翻出聊天记录递给他。
是个新客户，上来就问“怎么办会员”，林守义回“名额满了，得等”。对方说“我加钱行不行”，林守义回“加钱也得等”。
然后对方真的就等了。每周问一次，问了快俩月，上周才排上。
林墨看着聊天记录，半天没说出话。
他做了三年电商，求着客户买都没人买，到了老爸这儿，客户追着给钱还要排队。
这上哪儿说理去。
“为啥不多收点？”他忍不住问，“多招十个客户，一年多赚十八万，不香吗？”
林守义把手机揣回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菜就那么多。”他说得很实在，“多收了，供不上，品质就得降。降一次，人家就不信你了。”
他蹲下去继续捆箱子，麻绳在手里绕了两圈，勒得紧紧的。
“三十户，刚好能顾过来。每家的菜都能挑最好的送，人家吃得放心，才愿意年年续。”
林墨站在旁边，看着老爸粗糙的手指麻利地打结。
指节上有老茧，指甲缝里嵌着点洗不掉的泥。就是这双手，种出了让城里人排队等的菜。
他以前总觉得，做生意就得扩张，就得增长，用户越多越好，盘子越大越牛。
可老爸这两亩地，三十个客户，零营销成本，复购率百分之百。
他天天挂在嘴边的“高净值用户”、“私域流量池”、“用户终身价值”，被老爸用最笨的法子实现了。
快递点老板娘搬着箱子过来，笑着搭话：“守义哥，上周张阿姨又介绍了两个，都登记了？”
“登了，排到九月份了。”林守义点点头。
“你这生意做得，比镇上大超市还牛。”老板娘感慨，“有钱都买不着。”
林守义笑了笑，没接话。
回去的路上，三轮车突突突地开，林墨坐在后面，风刮得头发乱翘。
他心里乱糟糟的。
以前觉得老爸就是个普通农民，不懂商业模式，不懂互联网思维。现在看来，不懂的好像是他自己。
人家没学过什么运营理论，就认一个死理：东西好，人实在，生意就差不了。
就这么简单。
可就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在城里摸爬滚打三年，愣是没琢磨明白。
三轮车拐进村口，老槐树下的大爷大妈打招呼，林守义摁了摁车喇叭，算是回应。
林墨抱着胳膊坐在车斗里，望着两边飞快后退的白杨树，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老爸不着急扩张了。
快不一定是好事。
稳，才能走得远。
可明白归明白，赌约还是要赢的。
他摸了摸兜里的手机，嘴角翘了翘。
老爸这套是稳，可效率太低了。他就不信，用他的法子，不能在不降低品质的前提下，把销量拉上去。
一周时间，走着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