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猫着腰从大棚边溜回家的时候,后颈已经冒了一层薄汗。
六月的午后日头正盛,村口的老槐树上蝉鸣扯得悠长,他揣着一肚子乱糟糟的疑问,推开院门时脚步都有点发飘。
院子里静悄悄的,王桂兰坐在檐下择韭菜,竹篮里摆得整整齐齐。看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跑哪去了?满头汗。灶上晾着绿豆汤,自己盛一碗。”
“没去哪,随便转了转。”林墨含糊着应了一声,眼睛往堂屋瞟。
林守义中午喝了点酒,这会正在里屋午休。他那个常年挎在肩上的蓝布包,就随手搁在堂屋八仙桌的角上,包口半敞着,露出半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
林墨的心跳瞬间又快了两拍。
他磨磨蹭蹭进了屋,假装去水缸舀水喝,眼角却一直往那个布包瞟。包里那本本子,他小时候见过,是老爸用来记账的,家里买种子、买化肥、卖粮食的钱,一笔一笔记了几十年。
以前他总觉得,那本账上记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钱,撑死了一年到头剩个万八千的。
可今天大棚里的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测糖仪、滴灌带、会员制、排到下周的订单。他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
犹豫了半分钟,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里屋的方向,伸手轻轻把布包拉开了一点。
果然是那本旧账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毛,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收支台账”四个字,笔锋刚硬,是老爸的字。
林墨咽了口唾沫,指尖捏着账本边缘,轻轻抽了出来。
翻开的瞬间,他先愣了一下。
和他想象里歪歪扭扭的流水账不一样,整本账记得工工整整,蓝黑钢笔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左手页记进货:菜籽多少钱、地膜多少钱、农药多少钱;右手页记收入,每一笔都标得明明白白。
他直接翻到最新的六月页。
目光扫下去,数字一行行跳进眼里:
“6月2日,王女士月费结算,1680”
“6月5日,张阿姨配菜+鸡蛋,142”
“6月8日,李总季度结算,5200”
“6月11日,刘女士新增番茄定制,360”
……
林墨的呼吸慢慢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在心里默算,光他扫到的这几笔,加起来就快八千了。他往后又翻了半页,大大小小的条目排得满满当当,大多是老客户的月结、季结,零散的配菜单穿插在中间。
粗略一算,这半个多月,入账已经一万出头了。
他指尖有点发僵,往回翻了翻五月的账。整月算下来,菜钱收入稳稳停在一万八千多。
一万八。
一个月。
林墨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在城里拼死拼活,扣完社保个税,到手才七千五。去掉房租车贷,月底剩不下几百块。他爸守着两亩地,一个月赚的比他两个多月工资还多?
这不可能吧?
他咬着牙又翻了几页,四月、三月,每个月的数字都稳得惊人,上下浮动不超过两千。旺季的时候能冲到两万出头,淡季也有一万五打底。
更让他心惊的不是数字,是账本上的备注。
每一个客户名字后面,都用铅笔细细标着一行小字:
“张阿姨,不吃香菜,孩子爱吃小番茄,每周二、五配送”
“李总,只供有机生菜,不要黄瓜,每周送一次鸡蛋”
“王女士,老人牙口不好,菜要嫩,切好分装”
……
一行行,一条条,比他在公司花了三天做的用户画像还要细致。
林墨捏着账本的指尖有点发烫。
他做了三年运营,天天把“用户思维”“精细化运营”挂在嘴边,做报表、画画像、开复盘会,折腾来折腾去,复购率连30%都达不到。
结果他爸一个种地的老农,用一本旧账本,把每个客户的喜好摸得门清。
他正看得出神,指尖翻过一页,夹在纸页里的一张旧报纸掉了出来,轻飘飘落在桌上。
是一张泛黄的地方晚报,版面是财经版,头条标题印着《生鲜电商风口来袭,农产品迎来新机遇》。标题旁边,有人用铅笔划了一道浅浅的线。
报纸边角印着日期:2021年6月。
五年前。
林墨愣了愣。
2021年,他刚大学毕业,进了第一家生鲜电商公司。那时候他意气风发,放假回家跟老爸吃饭,喝了点酒,拍着桌子说“生鲜电商是未来,以后卖菜都得上网”,还说“等我混好了,带你一起做”。
他早就忘了这话,只当是年轻时候吹的牛皮。
怎么老爸的账本里,会夹着这张五年前的报纸?
“看啥呢,这么入神?”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门口传来,林墨吓得手一抖,赶紧把报纸塞回去,“啪”地合上账本。
抬头一看,赵晓雨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抱着一摞打印纸,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
“没、没看啥。”林墨有点心虚,把账本往布包里塞,动作都有点慌。
“还说没看,我都看见了。”赵晓雨走进来,把手里的品控表放在桌上,笑着调侃,“怎么,林大运营终于肯屈尊看看我们种地的小账本了?”
被戳破了心思,林墨索性也不装了,嘴硬道:“我就是随便翻翻。这点小生意,记得到是挺细。”
“小生意?”赵晓雨挑了挑眉,拉过椅子坐下,“守义叔这两亩地,一年纯利二十万往上,比你在城里上班赚得多吧?这叫小生意?”
林墨噎了一下,梗着脖子说:“赚得多又怎么样?规模太小了,两亩地撑死了也就这样。做商业得看增长,得有流量,得扩张。就这么三十个客户,做到头也没多大前景。”
这话是他的真心话。在他的认知里,做生意就得跑马圈地,拉新裂变,规模越大越厉害。两亩地三十个客户,再赚钱也是小打小闹。
赵晓雨听完,把育苗盘端起来挡住半张脸。
“林墨,你这城里待久了,怎么满脑子都是流量扩张那套?”她指尖点了点桌上的账本,“守义叔这三十个客户,都是跟了三四年的老主顾,复购率百分之百,从来不用花一分钱打广告。人家愿意花三倍的价钱买这的菜,认的是品质,是信得过这个人。”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点:“前两年试品种的时候,连续赔了两年,守义叔也没急着降价拉人。他说,做生意就跟种地一样,苗得慢慢长,根扎稳了才能结果。光追求长得快,风一吹就倒了。”
林墨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什么话好说。
他做运营这几年,见过太多项目了:烧钱砸流量,数据好看得很,钱一停立刻就凉。他天天追着投产比跑,却从来没停下来想过,最核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醒了?”
里屋传来脚步声,林守义掀着门帘走出来,刚睡醒的样子,声音有点哑。
林墨瞬间坐直了身子,像被抓包的小学生,有点不自在:“爸。”
林守义扫了一眼桌上的账本,又看了看他略显慌张的脸,没生气,也没质问。只是走过去,拿起账本随手翻了两页,淡淡地说:“想看就看,没啥藏着掖着的。就是点辛苦钱,比不得你们城里坐办公室体面。”
“不是,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墨赶紧解释。
“行了。”林守义打断他,把账本放进布包里,转头跟赵晓雨说话,“下周育的黄瓜苗,品种定了吗?”
“定了,就上次说的那个水果黄瓜,口感脆,糖度也够。”赵晓雨拿起品控表递过去,“这是上个月的农残检测报告,全合格,我复印了一份,你留着。”
“嗯。”林守义点点头,接过来看了两眼,收进抽屉里。
全程没再提账本的事,也没问林墨看完有什么想法。
可林墨心里却像被投了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半天平静不下来。
赵晓雨坐了会儿就走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林守义扛着锄头准备去菜园,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脚步。
“在家待着闷,就去地里转转。”他语气平淡,“别总觉得种地容易,真上手了,不比你上班简单。”
说完,他扛着锄头出了院门,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林墨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老爸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心里乱糟糟的。
他以前总觉得,老爸这辈子就是个普通农民,没见过世面,不懂什么商业模式、运营逻辑。可今天这本账、这些客户、大棚里的一切,都在狠狠打他的脸。
他信奉了三年的“流量为王”“快速扩张”,在老爸这两亩地里,好像根本行不通。
可人家偏偏就做成了,还做得比他稳,比他赚得多。
“叮铃……”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前公司张总监”的名字。
林墨看着那个名字,眉头皱了起来。
离职才三天,这时候打电话过来,能有什么好事?
他犹豫了一下,划了接听键。
“林墨啊,在家休息得怎么样了?”张总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假惺惺的关切,“我跟人事说了,你要是在外面找得不顺利,随时可以回来。公司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年轻人嘛,一时冲动很正常。”
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你肯定混不下去,迟早要回来求我”的优越感。
换作以前,林墨说不定就慌了,顺着台阶就下了。
可今天,他听着这话,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抬头望了望南边田地的方向,阳光正好,大棚的银顶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笑了笑,语气不卑不亢:“谢谢张总监好意。暂时就不回去了,我在家挺好的。”
挂了电话,林墨攥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心里那点不服气突然就冒了上来。
他就不信了。
他一个正经电商运营出身的人,还能玩不转两亩地的生意?
老爸的玩法是稳,可太慢了。
他倒要试试,用他的专业玩法,到底能不能把这两亩地的生意,做得更大更好。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慢慢成型:
跟老爸打个赌。
用一周时间,他来运营,看看是他的流量玩法厉害,还是老爸的“笨办法”管用。
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田里的青草香。林墨望着田埂的方向,眼底燃起了点好胜的火苗。
他倒要看看,这两亩地里,到底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门道。
第四章 赌约
挂了张总监的电话,林墨攥着手机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心里那点不服气突突往外冒。他就不信了。一个正经电商运营出身的人,还能玩不转两亩地的小生意?
可今天不一样。
脑子里反复晃的是账本上的数字,是大棚里一排排整齐的菜苗,是老爸那句“急单不接”。
他蹲下来,随手揪了根狗尾巴草,在地上划来划去。
说不服气是假的。
他堂堂一个生鲜电商运营,科班出身,干了三年,天天跟数据打交道,投产比、复购率、用户生命周期张口就来。难道还玩不转两亩地的小生意?
老爸那套是稳,可太慢了。三十个客户做到头也就这样,要是换成他来运营,拉新、裂变、拼团,一个月就能把客户翻三倍。
晚饭还是在堂屋八仙桌上吃。
炖了豆角,贴了玉米饼子,王桂兰又拌了个黄瓜。林守义面前摆着一小杯白酒,慢慢抿着。
林墨扒拉了两口饭,清了清嗓子。
“爸。”
“嗯。”林守义头都没抬。
“跟你商量个事。”
“说。”
林墨把筷子放下,坐直了点:“我想帮你运营菜园子。就一周时间,用我的法子,要是销量能涨百分之三十以上,就算我赢。”
王桂兰夹菜的手停了,抬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老伴。
林守义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赢了怎么说?”
“赢了……”林墨想了想,“你就承认我那套运营有用,以后菜园子线上这块归我管。”
“输了呢?”
“输了我就听你安排,老老实实下地干一个月活,你说干啥就干啥。”林墨挺了挺胸,“再加一千块钱赌注,我输了给你一千。”
林守义抿了口酒,没说话。
王桂兰在旁边打圆场:“爷俩儿赌啥钱啊,闹着玩就行了。”
“输了认,别赖账。”林守义放下酒杯,终于开口了,“一千就一千。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不能瞎折腾菜。”林守义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儿,“不能砸牌子。老客户不能动。你要拉新、搞活动都行,招牌不能砸。”
林墨心里一喜,赶紧点头:“行!没问题!”
“还有。”林守义又补了一句,“一周就一周,到点算账,输了不许耍赖。”
“谁耍赖谁是小狗!”
林墨兴奋得饭都吃快了,扒拉完两碗,把碗一推就往屋里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爸,打赌可以。但一千太少,咱赌五千。”
林守义蹲在地上捆纸箱似的,头也没抬:“五千就五千。”
王桂兰看着儿子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你也是,跟孩子较什么真?”
林守义夹了一筷子豆角,慢悠悠地说:“让他碰碰壁也好。省得总觉得天底下就他那套管用。”
西屋里,林墨已经把笔记本电脑支在了桌上。
电脑是从城里带回来的,落了点灰。他擦了擦屏幕,搓了搓手,眼睛发亮。
百分之三十?太小看他了。
9.9元新人体验装,朋友圈集赞裂变,三人拼团立减……这些玩法他闭着眼都能玩出花来。别说百分之三十,翻一番都有可能。
他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做方案、算成本、设计活动海报,越做越兴奋。
窗外的天慢慢黑透了,院子里的蛐蛐开始叫。
林守义路过西屋窗根底下,停了一下。
屋里亮着灯,能看见儿子伏在桌上的影子,时不时还能听见两声敲击键盘的脆响。
他站了几秒,没出声,背着手慢慢走回了东屋。
王桂兰正在铺床,抬头问:“还真让他瞎折腾啊?”
“折腾呗。”林守义脱了外套,往炕上一坐,“年轻人,不摔两跤记不住事。”
“那万一真让他搞成了呢?”
林守义顿了顿,伸手拉过被子。
“成了也挺好。”他淡淡地说,“说明他那套东西,还有点用。”
灯熄了。
西屋的灯还亮着。
林墨对着屏幕,嘴角翘着,越想越觉得稳赢。
他完全没意识到,老爸这两亩地的生意,从根儿上就不是按流量逻辑转的。
这一周的赌约,到底是谁给谁上课,还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