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快递点往家走的路上,林墨心里的疑团像被风吹大的蒲公英,飘得满脑子都是。
他偷瞄了好几眼走在前面的老爸。林守义背着手,步子不紧不慢,蓝布褂子被风掀起一点衣角,看着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乡下老农,完全不像能把菜卖进别墅区的样子。
“爸,”林墨忍不住开口,假装随口问,“咱家菜还往市里卖啊?”
“嗯。”林守义头都没回,只应了一声。
“就咱家园子那点菜,够卖吗?”
“够。”
“都卖给谁啊?”
“熟人。”
问三句答一句,多一个字都没有。林墨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更痒了。他太了解他爸了,越是轻描淡写,越说明有事。以前他考了全班第一,他爸也是这样,嘴上“嗯”一声,转头就跟村里大爷炫耀了半个月。
可种菜能有啥好藏的?总不能两亩地种出金子来吧。
回到家,林守义把空箱子往墙根一靠,转身从屋檐下摘了把小锄头扔给林墨:“南头菜园子拔草去,东边那垄刚出苗,仔细点,别碰着苗。拔完再回来吃饭。”
“啊?现在就去啊?”林墨接住锄头,有点懵。他以为老爸就是随口说说让他干活,没想到来真的。
“不然呢?在家躺到天黑?”林守义瞥他一眼,“吃闲饭可不行,干活抵伙食费。”
王桂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劝:“孩子刚回来,歇一天再去呗。”
“歇啥,年纪轻轻的,活动活动筋骨好。”林守义不由分说,“去吧,就在路边,好找。”
林墨没办法,拎着锄头磨磨蹭蹭往南头走。六月的太阳已经有点晒了,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响,田埂上长着不知名的小野花。他走了没五分钟就看见自家的菜园子,一圈竹篱笆围着,里面绿油油一片,看着确实比别人家的菜地齐整。
东边那垄刚出苗,细细嫩嫩的,两瓣叶子顶着露珠。林墨蹲下来,盯着地上的草和苗看了半天,说实话,他分不清。
在他眼里,长在地里的绿叶菜,小时候都长一个样。
“应该……矮的是草,高的是苗吧?”他自言自语,拎起小锄头就开始干。
他干得格外认真,蹲在垄沟里一点点往前挪,把看着像草的全拔了,堆在田埂上。拔了快一个小时,腰都酸了,终于把一垄地清得干干净净。看着整整齐齐的菜苗,林墨拍了拍手上的泥,挺得意。
想他一个做电商运营的,连复杂的后台数据都能理明白,拔个草还不简单?
他正准备回家交差,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林守义拎着个水壶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个穿白T恤、扎高马尾的女生,手里抱着一摞育苗盘。
“爸,我拔完了!”林墨邀功似的指了指田垄,“你看,干净吧?”
林守义走到垄边,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蹲下去,指尖捏起一根剩下的小苗,声音都沉了:“你拔的?”
“啊。”林墨没察觉不对,“我把草都拔了,苗都留着呢。”
旁边的女生抿着嘴扭开头,肩膀抖了一下。
林守义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他,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心疼又像是好气:“林墨,你拔的那些,是生菜苗。剩下的这些,才是草。”
“啥?!”
林墨脑子“嗡”的一声,赶紧蹲下去看。田埂上堆着的嫩苗,齐刷刷的两瓣叶子,可不就是生菜苗的样子?剩下的那些歪歪扭扭的,根须又浅又乱,才是杂草。
他当场社死,脸瞬间红到耳根:“我、我以为……高的是苗……”
“育了半个月的苗,刚移过来三天。”林守义捏了捏眉心,没骂他,只是叹了口气,“行了,别拔了,越帮越忙。”
旁边的女生笑着递过来一张纸巾:“叔,没事,补点苗就行。林墨,好久不见啊,你这城里待久了,连草和菜都分不清了?”
林墨抬头看她,愣了两秒才认出来:“赵晓雨?”
是他初中同学。以前坐他前桌,扎个马尾,成绩特别好,中考考去了县一中,后来就没怎么联系了。印象里她是要考名牌大学的,怎么会在村里?
“对啊,”赵晓雨把育苗盘放在地上,拍了拍手,“农大毕业就回村了,跟守义叔合作搞种植。刚才远远看着像你,还不敢认。”
“你搞种植?”林墨有点意外,“农大毕业回村种地?”
赵晓雨手里的育苗盘没停:“我爸前年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我妈一个人顾不过来。我回来照顾他,顺带把专业用上。”她抬头看了林墨一眼,笑了一下:“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为了躲KPI回来的?”
林墨噎了一下,有点没面子:“我就是好久没干,手生。再说了,种地有什么难的?给我点时间,我肯定能学会。”
“哟,运营专家还会种地呢?”赵晓雨笑着怼他,“我可听守义叔说了,你在城里做大电商,管着好多人呢。怎么,回来体验生活啊?”
林墨脸上有点挂不住,嘴硬道:“电商运营那套逻辑,用到种地上也一样。不就是选品、品控、卖货吗?我闭着眼都能玩明白。”
“是吗?”赵晓雨眼睛弯了弯,没跟他争辩,只是转头跟林守义说:“叔,这周的番茄糖度测了,平均11.2,比上周高0.3,李阿姨那边应该满意。生菜的农残报告也出来了,全合格,下午我把表发你。”
“行,辛苦你了。”林守义点点头,“育苗盘放这吧,下午我自己移。”
“没事,我帮你吧,反正也没事。”赵晓雨说着就蹲下来,熟练地拿起小苗往坑里栽,动作又快又稳。
林墨站在旁边,看着两人聊糖度、农残、品种选育,一套一套的专业术语,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本来以为老爸就是随便种种菜,卖给镇上的人,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连农残报告都有?还测糖度?
这哪是普通农民种菜,这是标准化生产啊。
他插不上话,蹲在旁边尴尬地看了会儿,借口回家喝水,先溜了。
一路上他心里七上八下的。赵晓雨是农大毕业的,放着城里的工作不做,回村跟他爸合作种菜?要是不赚钱,谁会干这个?
回到家,王桂兰正在院子里摘菜。林墨凑过去,小声问:“妈,我爸那菜园子,到底咋回事啊?还跟赵晓雨合作?”
王桂兰手上一顿,抬头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就……种点菜卖呗。你爸这几年闲不住,鼓捣菜园子,晓雨那姑娘懂技术,就搭伙干了。”
“卖去哪啊?我刚才看见快递单,都寄到观澜国际了。”
“嗨,都是老客户,一传十十传百的。”
“那能赚多少钱啊?”
王桂兰张了张嘴,刚要说话,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她立刻闭上嘴,冲林墨使了个眼色,转头大声说:“赚啥钱,就是个辛苦钱,够家里零花的。你别问了,洗手准备吃饭。”
林墨回头,看见林守义和赵晓雨走了进来。老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进屋洗手去了。
得,还保密。
林墨心里的疑团更大了。
中午赵晓雨留下来吃饭,饭桌上聊的全是种菜的事。什么下周要种一批水果黄瓜,什么大棚的滴灌系统要检修,什么这个月的配送路线要调整。林墨插不上话,只能闷头扒饭,耳朵却竖得老高。
他听出来了,他家这菜园子,根本不是两亩地那么简单。有大棚,有品控,有固定客户,还有专门的配送。规模看着不大,但样样都透着专业。
吃完饭赵晓雨就走了,林守义去午休,王桂兰收拾碗筷。林墨帮着端碗,趁老爸不在,又凑过去问:“妈,你跟我说实话,我爸这菜园,一年能赚多少钱?”
王桂兰擦桌子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具体我也不知道,你爸不让我问。反正……比你上班赚得多点吧。”
“啥?”林墨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不可能吧?就两亩地,能比我年薪还高?”
他年薪好歹也有九万十万的,两亩地种菜能赚这么多?抢钱啊?
“我骗你干啥。”王桂兰压低声音,“你爸那人你还不知道?不声不响的,干起事来较真得很。前两年为了试品种,赔了不少钱,后来慢慢做起来了,客户都是市里的,讲究得很,就认你爸种的菜。价格卖得高,但是量少,只供老客户。”
“那他咋不跟我说啊?”
“跟你说啥?”王桂兰白了他一眼,“你以前一打电话就说电商、说互联网,瞧不上种地这点活。你爸说了,等你哪天愿意正眼瞧这两亩地了,再跟你说。”
林墨愣住了。
他回想了一下,以前每次打电话,老爸问他工作,他总说“说了你也不懂”,偶尔提起种菜,他也随口说“种地太累,赚不了大钱”。
原来老爸不是不说,是他从来没认真听过。
下午林守义去菜园子忙活,没喊林墨。林墨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像猫抓一样。最后他一骨碌爬起来,换了件旧衣服,偷偷溜了出去。
他要去看看,那两亩地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南头的地离村子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林墨沿着田埂往南走,路边的杨树还是他小时候那些。他记得上次春节回来,南头还是玉米地,冬天只剩茬子扎脚。他以为老爸还种玉米,压根没往大棚想。
远远就看见,田地上搭着一排银白色的大棚,在太阳底下泛着光,整整齐齐的,比村里别人家的大棚气派多了。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顺着大棚的缝隙往里看。
这一看,他彻底愣住了。
里面根本不是他想象里的泥土地。地上铺着黑色的地膜,一排排生菜、番茄、黄瓜种得笔直,中间铺着滴灌带,棚顶挂着防虫网,角落还有个小仪器,亮着绿灯,不知道是测温度还是湿度的。
林守义和赵晓雨站在番茄垄旁边,一人手里拿着个测糖仪,正挨个捏番茄测甜度。赵晓雨手里拿着个本子,边测边记。
“东边这垄糖度都达标,西边的还差一点,再等三天摘。”林守义的声音传出来,“这周的定制单加了五户,都是张阿姨介绍的,跟她们说清楚,得排到下下周了,急单不接。”
“知道了叔。”赵晓雨记在本子上,“还有,上个月的会员费快到期了,我把续费提醒发群里?还是按老价格?”
“老会员不涨价,新会员涨五块。”林守义淡淡地说,“名额就三十个,满了就停,别多接,顾不过来。”
会员?名额?
林墨蹲在大棚外面,人都傻了。
他做生鲜电商运营三年,天天绞尽脑汁搞拉新、搞优惠、求着用户下单,连涨价五毛钱都要做三版方案,怕用户流失。
结果他爸种两亩地,不仅搞会员制,还主动涨价,名额有限,满了就不接了?
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他太震惊了,下意识往前凑了凑,胳膊不小心碰到了大棚的塑料膜,发出“哗啦”一声响。
“谁?”里面立刻传来林守义的声音。
林墨吓了一跳,赶紧猫着腰往后退,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沟里。他稳住身子,也不敢多待,赶紧蹑手蹑脚地往回跑。
跑出去老远,他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心跳得飞快,一半是吓的,一半是震惊的。
两亩地,三十个会员,定制配送,还敢主动涨价。
他爸这哪里是种菜,这分明是做高端私域啊!
而且做得比他这个专业运营还溜。
林墨站在田埂上,风吹过杨树叶哗哗响。他望着远处的大棚,心里的不服气和好奇心搅在一起,烧得他心痒痒。
他倒要看看,他爸这两亩地,到底藏着多少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