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在山门,苏砚依旧站在原地,手持账簿,掌心能感受到账簿的温度,和昨夜并无二致。
山外那些走了的人,没走远。树后、崖边、半山坡上,蹲着十来个被拒之门外的修士。有穿锦袍的,腰带都歪了;有踩飞剑的,剑尖杵地,人靠着石头喘气。他们原本走得挺硬气,嘴上骂着“荒唐”“不入流”,可刚翻过山头,体内就开始不对劲。
一个年轻修士突然跪下,捂着胸口干呕,吐出一口黑血,溅在青石板上冒烟。旁边人低头一看,自己经脉里灵力乱窜,像断了线的风筝,忽明忽暗。有人想运功压住,结果灵气刚聚起来,就被天地反冲回来,震得喉头发甜。
没人说话,但眼神都变了。
远处守拙宗这边,七个人已经盘坐在地脉上了。中年汉子闭着眼,呼吸慢得像打盹;小姑娘腿抖了一下,又稳住;老头拄着拐杖,头一点一点,像是睡着了。但他们身上,慢慢泛起一层光,不刺眼,暖乎乎的,跟晒太阳似的。
苏砚扫了一眼山外那些人,轻轻说了句:“你们争了一辈子天赋,却忘了问一句——你对得起谁?”
声音不大,没用灵力扩音,就是普通说话的调子。可风一吹,全传到了。
那句话像根针,戳进某些人心里。
一个正咬牙运功的锦袍修士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你……你说什么?”话没说完,道基“咔”一声轻响,裂了道细纹,他踉跄后退两步,差点坐地上。
另一个女修冷哼:“凭你也敢教训我?我七岁引气入体,十二岁破境,哪一步不是靠自己?”她抬手结印,想召灵气护体,结果天地一沉,灵气绕着她转半圈,直接跑了。
她愣住。
不是被打败,是被嫌弃了。
“公平?”苏砚看了她一眼,“你们斩断恩情时,可问过它公不公?”
女修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想起三年前,师父重病,求她留一日陪到最后,她说“情执误道”,转身就走。那天之后,她再没梦见过那个人。
现在,她丹田发冷。
另一边,守拙宗的地脉上,苏砚走到弟子们中间,没教口诀,也没画符,就问了一句:“你想补什么憾?”
中年汉子低着头,嗓音有点哑:“我对不起那个没救回来的兄弟。最后一段路,我背不动了,把他放下了……我说过要活着回去的。”
话落,他身上光晕厚了一层。
小姑娘攥着衣角,眼泪掉下来:“我娘走的时候,我想喊她一声妈,可我没敢。怕一喊,我就走不了了。”她吸了吸鼻子,“现在……我想喊。”
老头睁开眼,叹了口气:“我欠一顿饭钱,几十年了。店没了,人也找不着,我把钱埋那儿了,磕了个头。今天早上,心里头突然不堵了。”
三人说完,光晕连成一片,跟地脉的脉动同步了,一下,一下,稳得很。
山外那些人看得清楚。
他们修行百年,靠的是天材地宝、秘法苦修、斩情断欲。可眼前这七个人,啥都没做,只是说出了心里最不敢碰的事,反而道基凝实,气息绵长。
一个野修忍不住吼出来:“这算什么修行?讲个故事就能变强?”
苏砚没理他。
他翻开账簿,页面还是空的。他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划,账簿忽然泛起涟漪,像水面被风吹皱。下一秒,无数画面浮出来——
一个农夫天天下工后给孤寡老人挑水,三十年没断过;
一个绣娘攒了五年钱,把救命大夫的孩子供到考上秀才;
一个老铁匠临死前,把祖传锤子交给徒弟,说“别打兵器,打锄头”;
还有一个小孩,每天偷偷把饭省下一半,喂给庙门口那只瘸腿狗……
每一件小事,都让守拙弟子体内多一分光。
苏砚合上账簿,声音平平的:“你们苦修百年,求的是跳出因果;我们一日未动,只为还清因果。你问我谁更快?心安处,即是道成时。”
山外一片死寂。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某次为了抢资源,把救命恩人推下悬崖;想起某天路过乞丐,明明有钱,却装作没看见快步走开;想起亲人临终时伸着手,他却说“修道之人,不可沾染俗情”。
他们的道基,开始一条条裂开细纹。
有个老头终于撑不住,盘坐在地,开始咳血。他一边咳一边笑:“我……我三岁开窍,九岁筑基,人人都说我必成大器……可我这辈子,就没为谁真心活过一天。”
他笑完,抹了把嘴,摇摇晃晃站起来,往山下走。
剩下几个还站着的,眼神开始晃。
而守拙宗这边,七名弟子同时睁眼。
他们站起身,动作整齐,脚步落地的声音比昨天稳多了。呼吸深了,眼神亮了,肩膀松了。
地脉的光从他们脚下蔓延上来,在脚踝处形成一道环形光痕,像戴了圈玉镯,久久不散。
苏砚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没有劫难,是因为他们心中无愧;道基圆满,是因为他们终于做了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