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鉴把一册假账拍在桌上。“你破得了?”温九姝笑了。
九成当烧了隔日,她借了隔壁茶肆的偏房当临时账房。谢鉴揣着户部的一本假账来,脸上的冰比平日更厚。他昨夜翻完泉府旧档,越想越不对,这册假账,像是有人照着真账描的。他查了十年账,头一回拿不准自己的眼。
温九姝翻开那本账,指尖先按了按纸面。纸是上好的白棉纸,可墨色浮,落笔轻,像是照着真账描的。她翻了三页,手指停在一处数目上。
“这道墨,是新兑的。”她说:“真账的墨沉,入纸三分。你这本,墨浮在纸上,是后调的色。”
谢鉴挑眉:“你单看墨色就断。”
温九姝不理他,翻到中间一页,把纸对着窗光。纸张纹路里,隐着一层更早的字痕。这是拓过底再描的。她指甲刮了刮纸背,背面的压痕显出来,和正面的字对不上。
“纸是拓的,墨是描的。”她抬眼,“第三招,看笔迹。这册账的写字人,腕子是软的,凡遇大数,收笔都往外飘。可真账的户部书手,写数目收笔往里扣。两个人。”
谢鉴道:“腕子软,收笔往外飘。温姑娘,你这三招,比户部那帮书手都刁。”
温九姝说:“书手只认墨,我认的是人心。敢照真账描假账的,心里先虚了,腕子才软。”
谢鉴沉默了半晌,低声道:“我查了十年账,竟没看出这一层。你的眼睛,比我的算盘还利。”他忽然想起,自己呈上去的那些“靶子账”,每一本都经他手核过,竟没一本看出拓描的痕迹。
“你破了。”他说:“可你漏了一处。”
温九姝说:“你漏了。”她忽然把账往他面前一推,“谢大人,你这册假账,是照着谁的真账描的?”
谢鉴一怔。
“你户部去岁那本亏空案的副本,墨色纸纹笔迹,和这册假账是同一个底。”她点着那行大数,“有人拿你的真账做母本,造了这本假账。你查账的,也被人做账了。”
谢鉴的手指慢慢收紧,对着温九姝低声道:“我以为自己是执秤的人,原来秤砣早被人换过。这十年我呈上去的账,可能都出自同一只手。那只手,用我的账,砍了该砍的人。”
两个人对坐,茶凉了。窗外头,一道身影掠过,是萧长更。他隔着窗纸看见里头两人头碰头对账,第一次觉得这书生有点用。他本是要来护温九姝,见她无碍,便没进去,只在窗外守着,刀在袖里归了位。
谢鉴。温九姝忽然正经。“你不是纯臣,是把刀。有人用你十年,砍了该砍的人。如今你要反砍回去,先得认了这把刀是谁给的?”
谢鉴看着她。这丫头比他小四岁,说的话却像照了十五年的镜子。他想起泉府旧档里那行被涂改的字,原字是谢拙。父亲当年,也是一把被人用的刀。
谢鉴说:“你爹温士廉,和我爹谢拙,都是被同一只手用旧的刀。如今这手又来用我。”
温九姝道:“那就不做刀。做执秤的人,把欠你爹的,连本带利称回来。”
“你也是。”他低声,“你爹温士廉,当年也在泉府对账。你们父女,认的是同一本账。”
温九姝的手指在母范拓影上顿了一下。她没接话,只把假账合上,推回他手边。
谢鉴说:“你连右相府的纸都认得。”
温九姝说:“不是认得纸,是认得这水纹。宫里的纸,民间的眼没见过,我见过。”
“这册账。”她指了指其中一处墨迹,“这道墨,是右相府的纸。”
谢鉴低头。那页纸的边角,印着极淡的暗纹,是右相府专用的水纹。十年来的账,竟都落在这张纸的框里。他这把刀,柄上刻着右相的名字。
“我这十年,像被人牵着线的木偶。”谢鉴说道:“线头在右相府,牵一动,我就查一本账,砍一个人。如今木偶醒了,要看清牵线的是谁?”
他把那页纸翻过来,指腹压在暗纹上:“我爹谢拙,也是一把刀,被人用了,灭口。父子两代,栽在同一本账上。这回我不做刀,做执秤的人,把欠他的连本带利称回来。”
温九姝说道:“你正对自己动刀呢。查了十年账的人,头回发现自己的账也是假的,那股空,我十五年前在泉府的灰里尝过。”
她顿了顿,又道:“谢大人,你不必急着认这把刀。先认了右相府的纸纹,再认刀柄上刻的谁?”
窗外头,萧长更的脚步声停了又走。他隔着窗纸,听见里头两人都不说话,却比说话更近。
谢鉴把假账拢进袖中。右相府的纸纹还印在指尖。他忽然笑了,笑里没有温度。十年来他替右相查账,今夜起,他查右相。
萧长更在窗外听见里头的话,指尖在窗纸上按了个印,低声道:“师父说得对,宫里的手做账,从不自己沾墨,只把刀递给肯替他砍人的人。”谢鉴这把刀,被右相握了十年,今夜才看清柄上刻着谁的名。他本是要来护温九姝,没想竟护出了一桩压了十五年的旧案。他收了刀,没推门,只在窗外站了片刻,把里头那句右相府的纸纹,一句句记进脑子。
他退到巷里,雪没过脚踝,低声道:“两个核账官,一对儿女,都栽在同一本账上。这巷子里每个人,背后都站着一桩没烧干净的旧事。”他握紧袖里的刀,刀冷,心却热了半分。今夜起,他要护的不只是一个温姑娘,是这巷子里所有被宫里按进土里的人。
今夜这盏茶凉了又热。两个被宫里拿捏的人,头一回喝出了滋味。温九姝把茶推过去,由他想。一个查了十年假账的人,今夜才算出自己那本真账。账平了,人也就定了。
谢鉴把那页右相府的水纹纸收进袖中。十年他替右相查账,今夜才看清,自己这把刀的柄上,刻着右相的名字。而那只手,随时能把他这把刀折断。窗外萧长更的脚步声远了,屋里,谢鉴和温九姝第一次并肩,对着同一本假账,看清了同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