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更拇指蹭过那块暗红封泥，眉心一跳。封泥巴掌大，嵌在窝点地窖的木箱缝里，被他一刀挑出来时还带着潮气。木箱是桐木，锁早已锈死，他用了点巧劲，箱板裂开，封泥就滚在手心里。泥色深红，是宫里内库封件的旧制，外头早不用了。
他捏着封泥翻看。泥面一方印痕，边角圆熟，是用了多年的老戳。先帝在时，内库的物件出库都盖这种封泥。十五年过去，形制竟没换。地窖里霉味冲鼻，他却在这一点红泥上，闻到了宫里的气味。
师父说过，内库的封泥是宫里调铜的凭证，不见于市井。私铸的窝点藏着它，等于有人把宫里的手，伸进了巷口的炉子。
“宫里的人。”他低声。
私铸的炉子在巷口，铜料从漕河来，如今连内库的封泥都落在了窝点。这案子，从老崔死的那夜起，就不再是巷口的小案。他想起袖中那封调令，右相府的暗纹，和眼前这块封泥，同是宫里的东西。两条线，正往一处收。
他捏着封泥，忽然想起先帝。先帝驾崩那年，影司的人一个接一个没了，只剩他这条线。如今封泥又牵出宫里，十五年前的旧线，竟没断干净。
他揣了封泥，出门上马。雪下得不密，落在肩头就化。他勒马走了一段，忽然觉得身后有影子跟着。是影司的旧手段，还是右相府的眼线，他分不清。他按了按刀，没回头。先帝把他从泉府的灰里刨出来，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夜里别信自己的影子。
度支司的灯还亮着。谢鉴在灯下对账，见他进来，眉眼里的冰化开一点。
“萧千户。”谢鉴把笔搁下，“铜料查到哪了？”
萧长更把封泥拍在桌上：“漕河。运铜的船姓魏。还有这个，你认得。”
谢鉴拈起封泥，指腹摩着那方印痕，沉默了片刻。
“内库。”他说：“先帝时的旧制。这戳子的形制，我见过户部旧档里的图样。当年泉府调铜出库，封泥就是这个模。”
“你也见过。”
“泉府大火那年的档，记过内库调铜。”谢鉴把封泥放回他手心，“封泥意味着有人从宫里把铜料放出来，走了私炉。不是哪个赌坊老板敢独吞的胆子。铜料一进私炉，出的就是折十钱坯。”
两个人对视。头一回，不是顶牛，是认了同一桩事。萧长更把封泥收回怀中，忽然觉得肩上的调令沉了。调令是右相府的印，封泥是内库的戳，两样宫里的东西，都落在了这桩巷口案上。
“温姑娘那边。”谢鉴起身，“她早说过，这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账，也不是人。如今看来，是宫里漏出来的火。”
萧长更道：“宫里漏出来的火，得宫里的人去灭。”
温九姝就是这时候端着茶进来的。她把两盏茶摆开，目光落在萧长更怀里那块凸起上。
“萧千户怀里揣的，是封泥吧。”她不等人答：“内库的封泥落进私铸窝，这案子大了。你们还当它是巷口盗铸。”
萧长更说：“我们没当。”
温九姝说：“那就好。封泥的形制，十五年没换过。你们要去翻泉府的旧档对一下，便知道这戳子和当年铸钱局用的，是一个模子。当年铸钱局的母范，和这封泥同出内库。”
谢鉴看她一眼：“你怎认得泉府旧档的形制？”
温九姝说：“我爹遗账上，拓过内库封泥的样。我从小看着长大。这戳子我不会认错。”
萧长更忽然开口，“温姑娘，你这双认戳的眼，比我的刀在先。往后查宫里，你在明处，我在暗处，谁也别落单？”温九姝把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萧千户放心，这案子我比你还想翻过来。”谢鉴在旁淡淡道：“你们一个认戳一个认人，倒把我也拴进去了。”三人这回，都笑了。
谢鉴的手指停了一下。萧长更看见他眼里那点冰，结得更厚了。
“泉府旧档。”谢鉴重复，“赌坊老板临死刻的那四个字，和这块封泥，对上了。”
萧长更忽然明白，老崔那页被撕的账，赌坊老板掌心的字，眼前这块封泥，是同一根线头。线那头，系在十五年前的那场火里。
萧长更把封泥在掌心掂了掂，低声道：“这枚封泥，比调令还沉。调令支得走我的人，封泥却把案子钉死在宫里。先帝教我别信影子，如今影子就在宫里，我得顺着它摸回去。”封泥的形制十五年没换，说明用印的人也没换。当年铸钱局用什么戳，如今还是什么戳。
他得把这根线，从巷口的炉子，一路拽回宫里。这根线，今夜才算攥实了。
萧长更在度支司的灯下坐了片刻。谢鉴把那册旧档图样推给他，他才看清，内库封泥的戳子，和当年铸钱局调铜的印，是一个模子脱的。十五年没人换，是因为换的人不敢换，也因为用印的人从没换过。
温九姝临走那句“封泥形制十五年没换”，像根刺扎在他心口。她一个当铺掌柜，竟比他先认出宫里的戳。这丫头手里，握着的不只是半块母范，还有一双眼。
他想起影司的旧训。先帝说过，宫里的东西出了宫墙，就是祸根。如今内库封泥落在巷口私铸窝，祸根已经发了芽。他这把雪里刀，得把芽掐了。
他想起师父。师父临死前抓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长更，影子在宫里，你别信，你得查。”那时他不懂，如今这枚封泥，把师父的遗言坐实了。他低声念了句，“师父，我查。”雪落进衣领，凉得清醒。从今夜起，他要查的不再是盗铸的炉子，是炉子后头那只手。
他握紧封泥，翻身上马，低声道：“形制十五年没换，是用印的人没换。师父说得对，影子在宫里。”雪落下来，遮了马蹄印，却遮不住宫墙里头那双眼。而那只手，此刻正按着他袖中那封调令，要将他支离这桩案子。这趟差事，从查盗铸，变成了查宫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