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停舟一脚踩住滚落的铜锭,笑了。铜锭还带着河底的凉气,在他靴底吱呀一声。他弯腰捡起来,就着桅杆的灯翻过来看。锭底一道戳记,半边磨没了,剩下的那个字起笔像是个“泉”。
“这玩意儿,谁家的?”他朝码头上几个愣着的脚夫扬了扬下巴。
脚夫们不说话。漕帮的少帮主问话,西市码头谁敢装聋。可这铜锭来得不明,谁接话谁沾包。骆停舟也不恼,把铜锭抛起又接住,掂出分量,心里那根弦先动了。十五年前泉府一把火烧没,官铸的铜料早该封进库。这码头近月走的货,他这个少帮主竟没一笔经手。
老周从管库房探出头。周伯管了二十年库,漕河上哪根绳动一下他都知道。
“少帮主。”周伯搓着手,眼神往河面飘,“您别问。这月来了三回生面孔的船,卸的就是这等铜锭。货单上写的是铁料,可铁哪有这么亮的成色。”
骆停舟“铁料。”
他笑里带刺。漕帮做的是明账,私货也私得有规矩,从不把铜当铁报。是谁在漕帮的河上瞒天过海。
“走了的船往哪?”
“北边。”周伯压低声,“走漕河北上。可北境这些年不太平,谁往那边运铜料。小的留了心,那几艘船没挂漕帮的旗,桅顶绑的是黑布,生面孔,连句切口都对不上。”
骆停舟“黑布旗,生面孔,连切口都对不上。周伯,这河上跑了二十年,你见过几回这种船。”
周伯“头一回,少帮主。漕帮的船,没有不挂旗的。不挂旗,就是不肯认这门。”
骆停舟把铜锭翻过去,锭底那半边戳记在灯下显出个轮廓。他想起前几日巷口赌坊端了窝,私铸的炉子用的就是新铜。新铜从哪来,眼前这不就是来路。
“收货人呢?”
周伯从怀里摸出半张残单递过来:“单子不留全名,只盖了个戳,写了一个字。少帮主自己看。”
骆停舟接过来。残单上墨迹潦草,收货人署名处只有一个字,“魏”。他指尖在那个字上停了一瞬。溱京姓魏的权贵,他两只手数得过来。
“这锭子我的了。”他把铜锭抛回脚夫怀里,“谁再来问,说少帮主收了。”
他出码头,靴底沾着河泥,心里却比河面还清。私铸的炉子在巷口,铜料从漕河来,运铜的人姓魏。这水,比他想的深。
九成当的灯还亮。他推门进去,温九姝在柜后拨算盘,头也不抬。
“骆少帮主,半夜来当铺,是当船还是当人。”
骆停舟把残单拍在柜上:“当个消息。你帮我看笔账。”
温九姝瞥了眼残单,眉头一皱,从抽屉里抽出收当簿,又翻出一本漕帮的运费账。两本并排摊开,她的指尖在几行数字上来回点了点。
“你漕帮上月有一笔运费,收货人留空名,数目和钱眼赌坊的流水对得上。”她抬眼,“铜料从你家的河上走,钱进了赌坊的炉。骆少帮主,你这漕帮,叫人借道了。”
骆停舟“借道的是谁,残单上的魏字指了路。可魏字背后,还压着一只手。”
温九姝“那只手不在漕河,在宫里。你截船,先把这只手摸出来。”
骆停舟“借道。漕帮的河,竟成了私铸的运铜道。”
温九姝“不止借道。你瞧这运费的数目,和赌坊进货的铜料,差着一个零头。有人拿公中的银子养炉子,炉子出的钱又回流进宫里的账。骆少帮主,你这河,是被人在底下挖了渠。”
骆停舟“挖渠的人,是宫里,还是宫里使的。”
温九姝“这得你我去问。可渠挖在漕帮的河底,你这少帮主,脱不了干系。”
他笑不出来了。而那个“魏”字,顺着账一路指回巷口的炉子。
“温姑娘。”他难得正经,“这案子,你打算查到哪。那姓魏的收货人,跟北边什么关系?”
温九姝把母范的拓影按在账上:“查到是谁,把死人钱往活人堆里送。北边我不敢乱说,可折十钱的母范,另一半在宫里。铜往北走,要么是运去铸钱,要么是运去养兵。这姓魏的,是宫里的人还是宫里的人使的,你得自己查。”
骆停舟“宫里的人使的,还是宫里的人,这差别可大了。若是使的,背后还有一只手。若就是宫里的,那这水,我截不动,也得截。”
温九姝“那就先截运铜的船。船在河上,归你管。”
骆停舟“船我截。可运铜的人背后那只手,得你和我一块摸。温姑娘,你这双眼,比漕帮的探子还尖。”
温九姝“尖不尖,得过钱才知道。你截船,我查账,魏字那笔,咱俩分两头写。”
骆停舟看着那枚拓影,没再接话。
他忽然觉得,少帮主这名头如今像个笑话。他把手按在残单上,“魏”字被他指腹磨得发毛。
“这水我得截。”他听见自己说,“不是为你,是为漕帮这块招牌。”
温九姝抬眼看了他一下,难得没呛回去。她把运费账合上,指节敲了敲柜面。
“那你就别只当个看河的。”她把拓影推过去,“这铜往北走,北边的人等的到底是钱还是刀,你得去问。”
骆停舟把拓影收进怀里,起身。门口的风灌进来,带着漕河的水腥。他回头看了一眼温九姝,灯下那丫头拨算盘的样子,比他见过的任何账房都稳。
他出门,夜风一激,忽然想起残单上那个“魏”字。魏。溱京姓魏的,能压住漕帮的,只有一个去处。
骆停舟在码头又转了一圈,让脚夫去打听生面孔船的记号。如今竟有船在他眼皮底下运私铜。
他摸出那枚残单,就着桅灯又看了一遍。“魏”字写得急,笔锋却稳,是惯使笔的人。溱京姓魏的权贵不多,能压住漕帮的,除了右相府,没有第二处。
九成当里,温九姝把运费账和收当簿并好,推回他面前。他攥紧残单。
他忽然想起爹临终的话。老帮主说,漕帮的规矩是明账,谁坏了规矩,少帮主亲自剁。如今坏规矩的不是外人,是借道的人。骆停舟觉得,这回他得亲手把这道截了。
而收货人那一栏,只干干落着一个字。
“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