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不大,落在算子巷的青石板上,一会儿就化了。萧长更踩着化雪走过来。刀在袖里,人比夜还静。
他是缉捕司的千户,明面的差事是抓盗铸私铸。暗里的身份,连他自己都很少去想。西市的人给他起个诨名,叫雪里刀。说他出刀比落雪还轻,比落雪还冷。这诨名他认。
尸棚在巷尾义庄。老崔的身子停在门板上。朱叔蹲在旁边,老花镜滑到鼻尖,手里验状抖得厉害。
“萧千户。”朱叔头也不抬。
萧长更蹲下,看那张脸。老崔嘴角一线黑,胸口衣衫整齐,不见血。
“刀口在背后。”朱叔伸手,指尖虚点老崔后心,“一寸二分,入肉不深,偏心脉偏了半分。所以人没当场死,是走回巷口才咽的气。凶手手生,或者,慌。”
萧长更的眉心跳了一下。背后一刀,不是劫财。劫财的刀在喉咙,不在后心。
“朱叔,这一刀,是什么人下的?”萧长更蹲着没动。
朱叔抖着手比了比:“手生,或者慌。能贴近老崔后心还不让他叫出声的,要么是熟人,要么是比他快的人。”朱叔又往他身后缩了缩,“萧千户,这义庄夜里不干净,你可别走。”
萧长更没回头:“朱叔,你验了三十年尸,还怕鬼。”
“鬼不怕,怕的是死人开口。”朱叔嘟囔,“老崔这刀,是冲人来的,不是冲钱。”
他凑近半步,压着嗓子说道:“萧千户,老崔这刀偏了半分,凶手是生手,可也是熟人。生手近不了他的身,熟人他才不防。”
朱叔道:“凶手既慌,便是怕查。怕查的人,往往就在跟前。”
萧长更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人想说的话,被人捂死在喉咙里。
萧长更正要说话,门口进来一个人。青衫,袖口沾墨,手里一卷户部文书,眉眼冷得像刚结的冰。
“谢鉴,度支司。”来人自报,把文书展开,“马贩崔贵,货单与户部去岁亏空案对得上。这案,户部要人。”
萧长更没起身:“人死在缉捕司地界,按律,尸格未出,证物不动。”
谢鉴看他一眼:“萧千户,你是抓人的,我是查账的。账目对不上,这案结不了。账册我要带走。”
“带走可以。”萧长更手指敲了敲门板,“等朱叔验完,你带走的不是证物,是线索。别把我的尸格,变成你的账目注脚。”
谢鉴说:“尸格是死的,账目是活的。你护你的尸格,我护我的账,可这案子要的是活人嘴里的实话。”
“活人嘴里的实话,得从老崔这刀问起。”萧长更道:“你查账,我查凶手,两条线拧一股,才查得到底。”
“拧一股也行。可这页账被人先撕了,撕的人比咱们都快。”
萧长更道:“实话不在账里,在刀口上。你查你的账,我查我这刀挨过谁?”两个人对视,谁也不让。尸棚里只有油灯噼啪响。
温九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披着件旧袄,怀里抱着老崔那本小账册,站到两人中间。
萧长更说:“温姑娘,你来得正好。这案子,账和人两头像要分家。”
温九姝说:“分不了家。账上撕的那页,和老崔怀里那页,是一个人的手撕的。撕的人比你们先到。”
“二位大人。”她把账册往门板上一放,“争什么呢。账册缺的那页,跟老崔怀里的一样,是撕的。”
谢鉴低头。萧长更也低头。老崔怀里那本小账册,末页齐茬茬缺了一角。和收当簿被撕走的那一页,撕痕对得上。有人比他们到得还快。
“有人。”温九姝慢悠悠说:“既要老崔的命,又要他怀里那页账。二位一个要账,一个要人。可这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账,也不是人。”
她站在尸棚里,像站在自己柜台后。眼里有数,也有刀。
谢鉴把文书卷起:“铜料。”
“什么?”
“老崔当的那枚钱,私铸的。私铸要铜料。”谢鉴看向萧长更,“萧千户,你查铜料从哪来。我查这页账上写了什么?”
萧长更说:“铜料和账是一条线。你查账,我查铜。铜从哪进的,刀就挨过谁的手?”
萧长更起身,刀在袖里归了位:“成交。”
温九姝抱着账册往外走,到门口回头:“钱眼赌坊。”
谢鉴和萧长更同时看她。
“老崔那页账上,记的是赌坊的流水。”她耸肩,“我又不瞎。铜料要查清,八成从赌坊后头走。二位大人,查完了,记得还我那页账。”
萧长更道:“赌坊的后头,是什么人的后头?”
温九姝说:“你们去查。铜料从赌坊走,账从户部走,两头的绳,系在一处。”
她走了。尸棚里剩两个男人,一个查账的,一个抓人的。头一回,没再顶牛。
谢鉴临走撂下一句:“萧千户,明日我还会来。”
萧长更说:“案没结,你得来。”
两个人都知道,这回来,就不是为老崔一个人了。
萧长更出了义庄,夜风一激,想起袖里那封今早到的调令。可这案子像是有人故意,把绳子一头拴在老崔脖子上,另一头,拴在他们三个手里。他摸了调令的封皮,右相府的暗纹,和纵火者留下的炭字,笔锋是一个人的。
朱叔在义庄里又嘟囔,说死人开口比活人实话。萧长更没回头,只把那句话记下。他查了八年缉捕,头一回觉得,活人比死人会撒谎。
温九姝那句“钱眼赌坊”,像颗钉子扎在他耳里。
谢鉴那句“明日我还会来”,不是客套。查账的砍人的,被这案子拴在一处,竟比同僚还信得过。萧长更觉得,这绳子拴得不算冤。
他想起师父的话,泉府那把火后,朝上最怕人翻旧账。如今旧账从老崔的死翻开了。雪里刀迟早要砍向宫墙里头。
雪又落下来。他按了按袖里调令,又按了按腰间刀。这案子,从老崔死的那夜,就跟他命脉连在了一起。
他攥了攥袖里那封调令。右相府的印纹,和纵火者留在门板上的炭字,是同一个人的笔锋。萧长更忽然明白,这案子查的从来不是钱,是宫里那只手。而那只手,已经搭上了他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