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铜盆中跳跃了一下,迸发出一点火星。
萧令仪不动。
她依然靠着冰凉的墙壁,姿势没有变化,目光呆滞地望着虚空中的一个地方。
别院很安静。
只有风雪敲打窗户的声音,好像千万根手指在木头上刮擦一般。
九鸾监的人在外边守着。
墙角有细微的声音,是故意屏住呼吸时衣服摩擦出来的声响。
他们正在等待之中。
等她完全疯了,或者被饿垮了。
萧令仪嘴角微微上翘,但是看起来有点僵硬。
疯子不会想。
疯子只会叫、咬。
但必须清楚。
脑海里还是一团糟,还没有整理清楚。
就在此时,忽然从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
寒鸦
一只全身黑色的鸟停在窗户边上,爪子里抓着雪,向里瞧。
它嘴里拿着一个东西。
不是虫子也不是树枝。
是一块被油纸包好,放在里面的小方块。
萧令仪的眼皮微跳。
她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反而像见到了秽物一样扑向了角落里的垃圾堆。
“!脏!脏东西!”
她尖声叫着,手上到处乱抓,手指深深陷入泥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门外有一个人停了下来。
随后就是一阵小小的骚动。
那些特务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会突然发疯。
他们已经习惯她的沉默,或者抽搐。
这样毫无预兆的暴烈,让对方不舒服,也让他们更加确信对方只是个精神病废人。
萧令仪的手指在垃圾堆里翻找。
指尖碰到那粗糙的油纸时,故意用力将一角撕碎,混入粪土与腐叶里。
之后她抓起一捧散发着臭味的残渣送到了嘴里。
咬牙。
咽下。
喉咙发出“咕噜”声。
她正在演戏。
告诉在外面的人。
表演给这可恶的命运瞧瞧。
确定没有人在靠近后,她才停下动作。
慢慢的从污秽里爬出来。
脸上的黑色污渍,头发凌乱的就像干枯的草一样。
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去。
那只寒鸦也飞走了。
窗台上只剩下一小块油纸包,被雪给掩住了。
萧令仪伸手。
手指长得很长,关节处也十分明显,虽然手上有些脏东西,但是握持得很稳。
她捡油纸包。
回到软榻前坐下。
点上一支新的蜡烛。
火光闪烁不定,映射出她眼里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
她把油纸打开。
信纸已经发黄了。
纸张比较薄,边缘磨损也比较严重,应该是多次翻阅的结果。
无署名
几句话。
字体比较潦草,墨色深浅不一,看起来好像仓促之间写下的。
但是萧令仪能够辨认出这是什么字体。
瘦削、高大,还透着一丝孤傲。
顾长风。
之前做过敌国质子的男人。
在雪夜里送给她的烤饼。
现在是北梁镇的国将军。
萧令仪将目光移到了纸上面。
第一行:九鸾监暗桩是通敌的。
边境布防图、换质子名单。
第三条:太和殿秘密会议,第七皇子为主谋。
第四行证据在旧皇宫地窖中,第三块砖下面。
第五句话:不相信皇帝的权力,只相信自己的武器。
五句话。
如同五把尖刀一样刺在她的胸口上。
她的手指有些发抖。
不因为我怕。
而是一种愤怒。
而且有一份久违的、冰冷的痛快。
原来如此啊!
父皇驾崩,母妃也去世了,并不是偶然发生的。
萧景琰所说的“忍辱负重”其实就是掩藏自己的罪恶。
他们在内斗的时候就互相倾轧,为了得到更多的权位,他们不惜出卖国家的利益。
九鸾监本是让宗室闻风丧胆的特务组织,但是现在却成了勾结外敌的途径。
顾长风手里掌握着所有的资源。
一直看。
看这些蛀虫怎样啃噬北梁的根基。
他一直在等。
能够结束这一切的人。
萧令仪往上看。
看向外面的黑暗的夜空。
狂风大雪,越来越猛烈。
但是她眼中寒意,比风雪还要寒冷。
把信纸拿近了烛台,以便看清楚上面写的字。
火舌舔舐着纸页,很快就把纸页给吃掉了。
灰烬落入铜盆中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看着文字消散,她毫不惋惜。
证据不存。
记下来就可以了。
更主要的是,顾长风给与了她前进的方向。
旧宫地窖
第三块砖头。
九鸾监最羞耻的一个秘密。
也是扳倒萧景琰的重要一环。
萧令仪站了起来。
走到窗户旁边。
再看隔壁老王爷的房间。
寂静依旧。
但是种子已经种下了。
只等破土。
用这个证据来试探一下九鸾监的底线。
揭露皇室中的邪恶之事。
一点点抢回属于她的东西。
并不是要去复仇。
生存在世。
在吃人的皇宫里活下去,保持住人本该有的样子。
而不是任人取笑的疯子。
萧令仪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抹去袖口的污迹。
眼睛变得深邃而安详。
像一潭死水一样,但是下面的水流很急。
转身之后就来到门口。
手指搭在门把上。
停顿1秒。
之后慢慢拉开一条缝。
门外的特务眼睛一亮。
他们很期待能看到疯癫公主难看的样子。
萧令仪出了门。
脸上的笑容很不美观,口水顺着眼角流下来。
仰望天空,大喊大叫地说:
“看!鸟!大鸟!
声音很难听。
特务们互相看了一眼,眼里有些厌恶的神色。
但是他们没有动。
因为他们觉得不需要防备。
一个疯子并不构成什么威胁。
萧令仪依然笑嘻嘻的。
笑到流泪。
但是泪光之中,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其中一个特务腰间的令牌。
是九鸾监低级执事的证明。
上面刻有一个特别的图案。
和她记忆中的拓印是一样的。
狩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