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门轴转动的声音还没有完全停住的时候，中院里刚打扫干净的新鲜空气就从青砖缝隙中慢慢渗了出来。陈铁柱倚在门口拿着半截烟卷望着院子角落里的三个纸人。黑褂子下垂，关节僵硬，好像昨夜没有醒来的一尊泥塑木偶。转身回屋喝一杯凉茶的时候，门外就传来了急促而有节制的脚步声。
“笃笃笃。”
敲门声不大，但是在宁静的早晨，听来十分清楚。陈铁柱没有抬眼，手指间掉下的烟灰有一半掉在地上烫了一下，但是他的眉头没有皱一下。此时除了街道办用鸡毛做令箭的干部外，只有院子里几户人家互相帮助、来来往往。敲门的声音很轻柔，具有试探的性质，并没有许大茂那样叫得震天响，也没有易中海摆架子、显摆的架势。
吐出一个烟圈之后站起来把军绿色的夹克衫整理好，之后才慢慢走到门口打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站着的是东厢房的秦淮茹。
今天的天气很好，太阳刚一出来就把四合院的青砖墙照得暖洋洋的。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的笑容也很甜美。手中拿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满了翠生生的小白菜，每片叶子上都有晶莹剔透的露珠，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十分的新鲜、水灵。
哟，铁柱哥哥起来得挺早。
她说话的声音非常温柔，就像刚做出的豆腐脑一样，顺滑地流进人们的耳朵里。身体略微向前倾，热切地望着陈铁柱的脸，好像是在看一件很少见的东西一样，“昨天听人说你回来得迟，今天一大早就去地里摘了一些自家种的新鲜蔬菜，嫩得很，想到给你尝一尝。”我们是邻居，不要嫌弃才好
陈铁柱站在门里的阴影中，身体高大如铁塔一般，皮肤被风吹日晒成了小麦色，眉毛很粗，眼睛很深邃，透出军人特有的冷静、沉稳。站在高处看秦淮茹的时候嘴角挂着一抹很浅的笑容，不笑也不怒，只有距离与观察。
不回也不动。
秦淮茹脸上的笑容稍微停顿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复正常，仍然是温婉贤淑的样子。向前走了半步想缩短和对方的距离，语气更真诚：“铁柱哥，你也知道这院子的日子过得紧巴。我瞧这两天院子里收拾得非常利落，空气也变得清亮了很多，心里很高兴。你是有本事的退伍军人，以后一定前程远大。这点心意就当我这个做邻居的一点敬意吧，千万不要推辞。”
说得非常仔细周到，邻里之间的关系、互相尊重等等这样的词汇听上去就让人觉得有些烦闷。陈铁柱心里非常清楚这是不是送菜的问题。就是把投名状给送出去。秦淮茹这个人很聪明，凡事都是以利益为主，为了家里的人多一张嘴和孩子的将来生活出路，可以不顾任何道德底线。看他威风凛凛的时候，在院子里的地位也随之提高起来，于是他就急不可耐地围了上来，想借助这里的风力为自己开辟一条通向安定的大道。
篮子里的青菜很新鲜，颜色翠绿发亮，还有点泥土的味道。但是陈铁柱眼中只有那些有算计的礼物。想起昨天夜里两个街道办干部被纸人吓到双腿发抖的事情，再看看眼前笑呵呵的人，觉得非常可笑。
“秦大姐”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沉，很沙哑，并且带有一些北方汉子特有的硬朗气息，“我不吃这道菜。”
秦淮茹一呆，脸上的笑容马上就要消失，但是她很快就换上了一副委屈又无奈的表情：“铁柱哥，你这是嫌我送的东西不干净吧？还是说我这个邻居做的不够周到？”
说完之后把手中的篮子向前推了推，差一点碰到陈铁柱的衣角。姿态非常卑躬屈膝，表面上看起来十分可怜巴巴的，实际上是在抛出诱饵，想用这份感情来拴住他的心。一旦被人接到手中之后，以后就大可借题发挥、大做文章了。
陈铁柱没有躲也没有挡。他站在这里，双臂下垂，望着篮子里的蔬菜。眼光十分平静，像是在看一件平凡的事情一样。四面八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风吹过院子角落里的枯叶发出轻微的声音。
秦淮茹一直保持递菜的动作，手臂微微发抖。从陈铁柱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压力是长期征战的老兵才有的特征，冷冷酷酷的，不会受到侵犯。心里十分紧张，但是还是强作镇定，甚至流出了眼泪，眼眶湿润了之后就变成楚楚动人的模样去望着他。
铁柱哥，上次的事你是不是生气了她说的时候声音很哽咽，没有说完，但是眼里却露出了精明和期待的表情，在等着他心慈手软的时候。
陈铁柱看到她这样子心里冷笑了一番。这个女人能够看透人的心灵。但是陈铁柱并不喜欢这样做。不需要别人的讨好，也不稀罕有腥气的拉拢。
他没有伸手也没有开口。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是一尊沉默的石头雕像一样，将她的热情给拦在外头。在阳光照耀之下，翠绿的青菜更显突出，宛如一个巨大的讽刺，嘲笑着这场苦心经营起来的温情戏码。
风稍微有点大，就把她的鬓角的碎发吹了起来，并且把衣袖的一角也给掀起了。她还是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身体向前倾了一些，处在应该回答还是不应该回答的状态之中。陈铁柱站在门边的影子里，神情十分冷静，不说话也不接话，处于防御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