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柱出了轧钢厂的大门，天边的红日已经落到了西山后面，只有灰茫茫的余晖给整个厂区涂抹上了一层褪色的旧抹布。
手里拿着刚领取的工作证，硬壳封面在夕阳下发出冷冷的光。后勤仓库、搬运组、临时工待遇——这些字眼像针一样刺进了他的脑子里。李主任轻蔑的表情，“没去掉晦气之前别想上岗”的话，在心里不断回响，最后变成一股堵在胸口的怨气。
这口气不畅。
但是他没有吐出来。军人注重忍耐、隐忍。在公开场合争不过这张嘴，就将力气留到幕后去用。他把军绿色夹克穿好之后就向四合院走去。解放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每一步都好像是踏在心头一样沉重而踏实。
到了胡同口就闻到了熟悉的烟火气、泥土味等气息。四合院在傍晚的时候，青砖墙上面到处都有斑驳的痕迹，静静的听上去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说。
陈铁柱没有回到东屋，也没有去厨房，而是直接穿过中院来到西屋门口。门轴发出轻微的声音之后，他就反手把门关上、闩好、锁好，动作非常利索，并没有丝毫的犹豫。外面的嘈杂声被隔绝在房间之外，房间里面立刻就安静了下来，只有一盏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微弱噼啪之声。
来到院子中间深呼吸。
空气中还有白天练习时产生的紧张的感觉。从胸口拿出了准备好的特制黄纸和竹篾。厂里所受的憋闷此时此刻都要变成动力。
点燃。
火焰燃烧起来之后，焦糊味和各种香料的味道一起散发出去。没过多久，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就出现了三个身穿黑褂的纸人。眼睛是空洞的，四肢是僵硬的，像刚出棺材里的木偶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恐怖。但是陈铁柱认为这只是没有训练好的东西。
排队。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很有命令的语气。
三个纸人同时动起来。最开始的时候动作比较慢，关节摩擦发出轻微的声音，就像是生锈的铁皮转动一样。左边的步伐走得大一些，右边的步子稍微慢一点，中间的几乎要撞上了。
陈铁柱皱了下眉头，脸上的表情十分冷酷。
再试一次。我想要的是整齐，不是杂耍
他闭上眼睛，神识就像一根丝线一样延伸出去，牢牢地缠住了这三个灵魂。他脑海中浮现出军队里队列训练的情景，每一个动作都要做的十分准确到位，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纸人又开始活动了。这一次的速度要快很多。一前一后的站着，双臂下垂的角度相同，脚尖向前。
“极速来回。”
指令一出，纸人就飞一般的冲出院子，又马上回来。速度快到产生风声，衣服也跟着猎猎作响。但是在转弯的时候左边的人身体有点晃动，步履十分艰难；右边的人转弯则非常突兀，根本不顺畅。
陈铁柱睁开了眼睛，然后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太松。核心不稳定的话，在转弯的时候就会出乱子。再次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沿着眉毛流向眼角，刺痛让他清醒了一些。没有时间擦干就接着做。一次、两次、十次……纸人的动作越来越流畅了，并不卡顿。以很快的速度移动之后急停，重心稳稳地下降，双脚如同生根一样扎在地上，纹丝不动。
这就是执行力。
陈铁柱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不容易被察觉的笑容。但是还不够。只懂得执行命令的人就只能算作是机器。他所需要的是具有危险意识并且能够处理突发事件的护卫。
闭上眼睛。遵从命令
他也在闭上眼睛之后不依靠视觉，只用神识连接，让纸人将周围环境的一举一动都报告给他。
院子里十分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有时也会传来狗叫声。
左边第三棵槐树落叶的情况。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过了一阵子，大脑里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感应，这是一棵树叶离开树枝之后，在空中旋转、落地的全过程。虽然有些模糊，但是已经抓住了重点。
右边墙角处蟋蟀叫声的频率是多少
又有一丝感觉出现了。节奏很稳当，一连串的声音不断地响着。
正前方大约百米处，有脚步声。
这次的反馈要好一些。走过胡同口的人，皮鞋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有轻有重，节奏也有快有慢。
陈铁柱心里暗暗赞叹。灵体感知通道在不断地扩大之中。以前只是叫纸人“看”，现在也可以叫纸人“听”、“感觉”。所以即使他在睡觉的时候，只要有纸人在巡逻，那么风吹草动也瞒不过它们的耳朵。
为了检验效果，他提高了难度。
向左移动三步，蹲下之后向右转 ninety 度，保持三个秒的时间
指令很复杂，但是很连贯。纸人没有丝毫犹豫，动作一气呵成。蹲姿标准，旋转准确，在定住的三秒钟里，衣角都没有飘动。
汗水将白背心浸透，粘在背上，使人感到寒冷。双臂由于长时间高强度的精神活动而微微颤抖，太阳穴处跳动着，好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一样。但是没有停下来的。
等到最后一个指令发出之后，三个纸人就一齐站成了整齐的队列，双手贴在裤子两侧，头稍微低下一点，就像要受检阅的一样。
陈铁柱睁开眼睛，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见到三个沉默的守卫之后，眼中的疲累就减去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从容与自信。李主任认为把他打发到仓库里就可以让他废了是吧？天真。
在四九城里，拳头大就是硬道理，手里有底牌才是真正的硬道理。
抬手一挥。
纸人慢慢放下手臂之后就恢复了静止的状态，仍然站在原来的地方，好像在等待着下一次的指令。
陈铁柱转身上了楼。虽然腿脚有些发软，但是仍然保持了直立的姿态。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一觉。从明天起就进入了新的战斗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