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号。晚上十点。
陈情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开着。屏幕上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声音很小。妻子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等得很累了,撑不住睡着了。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他把门轻轻关上。换了鞋。走到客厅。他把电视关了。他从卧室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妻子身上。她动了一下。没有醒。他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她。他想起上次答应她周末去海边。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后来又有案子。又推了。她没有说什么。她从来不说什么。她只是等他。等到睡着。
他往走廊尽头走。女儿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他站了几秒。然后他听到里面有声音。很轻。在说话。或者是唱歌。他把耳朵凑近。听不清。但女儿的声音。他很久没有听到了。他敲了两下。
“丫头。还没睡?”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然后门开了。女儿站在门后面。十四岁。穿着粉色的睡衣。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支笔。她的眼睛很亮。她看到陈情。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爸。你怎么回来了?”
“今天案子结得早。”
“你吃饭了吗?”
“吃了。”
“骗人。你外套上还有泡面味道。”
陈情低头闻了闻袖子。确实有。他下午在办公室吃了一碗泡面。他抬起头。看着女儿。她的眼睛很亮。和平时不一样。她手里拿着笔。笔尖上有一点墨水。她刚才在写东西。
“你在写作业?”
“不是。”
“那在写什么?”
她把手背到身后。把那支笔藏起来。她的脸有点红。
“没什么。”
“不早了。睡吧。”
“嗯。”
她往后退了一步。要关门。陈情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着女儿。十四岁。她的个子长高了一些。去年还到他肩膀。今年到他下巴了。她的校服袖子有点短。她上次说想买新的。他说等周末。后来周末有案子。她没有再提。她关上门。门缝里的光灭了。陈情站在走廊里。过了几秒。他听到房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是本子合上的声音。
他转身往客厅走。妻子还睡在沙发上。毯子滑到了地上。他蹲下来。把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好。他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靠着沙发。他看着茶几上的一堆东西。一个相框。里面是女儿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笑得露出了牙齿。旁边放着一张奖状。数学竞赛三等奖。女儿的名字。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日期是去年。他记得这张奖状。当时女儿拿给他看。他正在看案卷。他说放那儿吧。他后来忘了。奖状在茶几上放了一年。
他把奖状放回去。他看到茶几的角落里有一个本子。深蓝色的硬壳。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日记。别动。” 字迹是女儿的。他看了一眼。没有动。他站起来。他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他停下来。他想起女儿刚才把笔藏在身后的样子。他想起她说“没什么”。他想起她关上门之后的那声轻响。他站在卧室门口。很久。然后他转身。他走回女儿的房门口。他站了几秒。然后他蹲下来。他从门缝下面塞了一张纸条进去。上面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他站起来。他往卧室走。他推开门。妻子已经醒了。坐在床上。看着他。
“回来了?”
“嗯。你怎么醒了?”
“毯子掉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他脱了外套。放在床头柜上。他坐在那里。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我明天早点回来。做晚饭。”
妻子看着他。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下。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和女儿刚才那个笑一样。
“你会做饭?”
“不会。但可以学。”
“做什么?”
“红烧肉。丫头上次说要吃。”
“你上次也说了。后来没做。”
“这次做。”
她点了点头。她把毯子拉上来。她闭上眼睛。陈情坐在床边。他看着她的侧脸。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躺下来。他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他想起林静。想起她一个人坐在楼梯间里。想起她手腕上的两根红绳。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替它说。他替它说了。他替林枫说了。他替林静说了。他替林雅说了。他替所有人说了。但他自己的女儿。他什么时候替她说过。她扎着两个小辫。笑得露出了牙齿。她拿着数学竞赛三等奖的奖状。站在他面前。他说放那儿吧。他后来忘了。她在日记里写。“今天爸爸没有问我的成绩。” 今天。是哪一天。可能是昨天。可能是前天。可能是很多天前。她没有说。他也没有问。他只是一直在查案子。查别人的案子。查别人女儿的事。他自己的女儿。扎着两个小辫。笑得露出了牙齿。站在他面前。他说放那儿吧。
他翻了个身。他闭上眼睛。他想起林静说的那句话。“我怕再过五年。又有一个女孩。坐在楼梯间里。等着她妹妹下来。然后什么都没有等到。”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妻子在旁边呼吸均匀。女儿的房间里灯灭了。他想起林静。想起她走出市局大门。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站了两秒。然后她走了。她会回来。下周三。她会穿着校服。走过那条走廊。走进法庭。坐在证人席上。说出她妹妹的名字。她说了。她做到了。
他想起自己的女儿。十四岁。扎着两个小辫。笑得露出了牙齿。拿着奖状站在他面前。他说放那儿吧。然后他忘了。一年了。那张奖状还在茶几上放着。落了一层灰。
他坐起来。他下了床。他走到客厅。他拿起那张奖状。他用袖子擦了擦。灰擦掉了。数学竞赛三等奖。女儿的名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奖状放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靠在那张相框旁边。他站在茶几前面。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身。他往女儿房间走。他蹲下来。他从门缝下面塞了第二张纸条进去。上面写着。“奖状我看到了。很好。”
他站起来。他往卧室走。他躺回床上。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陈情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妻子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他走到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肉。拿出葱。拿出姜。他把肉放在案板上。他拿起刀。刀很沉。他切了下去。切得很慢。很厚。肉块大小不一。他切完了。他把葱切成段。姜切成片。他打开煤气灶。火苗蓝幽幽的。他拿起锅。倒了油。油热了。他把肉放进去。油溅出来。溅到他手背上。烫。他缩了一下手。但没有关火。他继续翻。肉变了色。他放了葱。放了姜。放了酱油。放了糖。他加水。盖上锅盖。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盖上的水汽。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听到身后有声音。他转过头。女儿站在厨房门口。穿着粉色的睡衣。头发散着。揉着眼睛。她看着灶台上的锅。闻了闻。
“爸。你在做什么?”
“红烧肉。上次说要做的。”
“你会做?”
“正在学。”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肉的颜色有点深。汤有点少。她拿起勺子。搅了一下。尝了一口。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有点咸。”
“我少放了盐。”
“还是咸。”
“那怎么办?”
“加水。”
他拿起碗。接了一碗水。倒进锅里。女儿站在旁边。看着锅。她拿起勺子。又搅了一下。又尝了一口。她点了点头。
“现在可以了。”
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女儿。她站在旁边。拿着勺子。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枕头印。她看着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爸。”
“嗯。”
“你昨晚塞的纸条。我看到了。”
“嗯。”
“你上次也说了对不起。后来你又忘了。”
“这次不会。”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这次真的不会。”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递到他嘴边。
“尝尝。”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是咸的。但咸得正好。他点了点头。
“可以。”
她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陈情看着女儿。他想起林雅笑起来的样子。想起林静嘴角那几毫米的弧度。他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火苗蓝幽幽的。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地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女儿的脸上。暖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点了点头。女儿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她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吃着红烧肉。谁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都笑了。
他想起今天要去局里。想起周海东的引渡交接。想起林静的安保方案。想起郑权的留置。想起宋平的案子。想起所有的碎片。所有的线。所有的证据。但他站在厨房里。站在女儿旁边。他对自己说。今天可以晚一点去。明天也可以晚一点。案子很重要。但女儿的红烧肉。也很重要。他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他端到餐桌上。他坐下来。女儿坐在对面。两个人。一起吃早饭。窗外的蝉开始叫了。夏天来了。他听着。很久。然后他继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