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入席的是道光帝。他从东暖阁出来,着一身明黄的缂丝龙袍,步子不快,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皇帝落座后,诸臣皆跪,山呼万岁。
“平身。”道光的声音不高,殿内却立刻安静下来。
年宴正式开始。
前头是一套繁琐的仪节:进羹、进酒、赐菜、行礼。陆沉站在殿外,看得清楚。
赐菜的规矩是这样:御膳房的菜先端到皇帝面前,皇帝动过一筷,再按品级依次往下赐。赐到四位皇子面前时,是贴身太监上前接菜,用一个水晶碟子捧回去。
四阿哥坐在他的位置上,旁边是静贵妃所出的五阿哥,另一边是三阿哥。
陆沉的目光没有看四阿哥,他在看那道菜从御膳房出来时走的路。
——御膳房到前殿,要穿过一条窄夹道。夹道两侧各有一间耳房,平时放杂物,只有倒泔水的人才进出。
今夜的菜,走的是这条道,端菜的太监一共四个,两人抬食盒,两人护着两翼。
他看见其中一个护翼太监,在走到夹道中段时,微微停了半步——不是停顿,是脚步换了一下,左手从他的袖子边擦过食盒的底缝,然后又恢复如常。
整个动作不到一息,快得像错觉。
但陆沉看见了。
他记下了那太监的脸,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石头。
石头没有看他。石头已经转身,沿着廊柱间绕向后殿,腿脚极快,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赐菜到了阿哥席上。
四阿哥面前的水晶碟子里,摆着一道菜:虾圆。
是御膳房特制的年菜,取“团团圆圆”之意。每个虾圆都做得浑圆饱满,色泽金黄,摆得整整齐齐,一共六个。
奕詝伸手就要拿筷子,陆沉恰好在这时候走进了殿内,在四阿哥身旁站定,低声道:“四阿哥,奴才伺候您用。”他弯下腰,替奕詝调了一下碟子的位置,顺势用指尖极快地碰了一下碟底。
——碟底是温的,但不是膳房刚出锅那种烫,是特意温在手炉里那种暖。
他的指尖从碟底划过,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那不是虾圆该有的温度,也不是刚盛出来的菜该有的温度。那道菜,在送到四阿哥面前之前,在外面待过一段时间。
他用极低的声音说:“四阿哥,这道菜是凉的,伤了胃。奴才替您换一道。”
奕詝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话,把筷子放下了。
陆沉正要起身,殿上的道光皇帝正好抬眼看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老四身边那个太监,”道光开口,声音不大,却整个前殿都静了一瞬,“叫什么。”
陆沉跪下:“回皇上,奴才陆安。”
道光看了他两息:“你替四阿哥换了什么菜?”
“回皇上,虾圆有些凉了,奴才怕四阿哥吃了伤胃,想请御膳房重上一份热的。”
殿内有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太监在御前说“菜凉了”,这不合规矩,甚至有些冒犯。
道光却没有发怒。他目光平和:“知道了。赐一道热羹来。”
御前总管太监张海连忙应声,命人重上热羹。
陆沉磕了一个头:“谢皇上。”
他起身时,余光扫过殿内——穆彰阿坐在前排的位子上,正不急不缓地喝完一盏酒,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件事,翻篇了。但陆沉知道,穆彰阿不会看不出那道“菜凉了”背后的文章。
年宴到了宫灯初上的时候,气氛松了些,诸臣纷纷给皇上敬酒,说吉祥话。
奕詝坐在席上,坐得很直,没有乱动。他记着陆沉的话:少说话,多吃东西——但又说:旁人给的,他说“不”就放下不吃。
所以他面前除了那道热羹之外,只动了几块点心,都是石头千叮万嘱过没有问题的。
宴会散前,道光唤四阿哥上前,几句话说罢,忽然又问了一句:“老四,今年除夕,你是一首诗也不想给皇阿玛念吗?”
殿内众人都笑了,气氛松缓下来。
奕詝被乳母牵到殿前,站好,仰头看着道光,认认真真地说:“皇阿玛,儿子学了一个‘诗’字。”
“哦?什么诗?”
奕詝小小地吸了一口气,奶声奶气地念道:
“一月月相似,一年年不同。”
——这是陆沉在昨夜睡前,教给他的一句话。
道光听了,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自己这个三岁的儿子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嗯,这诗选得不错。”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陆沉注意到,道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奕詝身上移开,往殿外廊下扫了一眼——那个方向,正好是陆沉站的位置。
皇帝只扫了那一眼,便把目光收回了,重新和诸臣说话。
年宴结束后,宫人引着各宫主子散去,后宫中的人也从侧门走了。
陆沉护送奕詝回阿哥所。一路上,四阿哥走得有点慢,像是在想什么。
快到寝殿门口时,他突然停下来,仰头看陆沉:“陆安。”
“奴才在。”
“那道虾圆,是不是真的只因为凉了?”
陆沉蹲下来,与他平视:“……是。”
奕詝看着他,认真地说:“你骗人。”他没有再说第二句,松开陆沉的手,自己迈过门槛,走进了寝殿。
陆沉跪在门槛外,半晌没有起身。
——这个三岁的孩子,已经会看穿谎言了。
他心里那个一直绷着的念头更加清晰了:他身边必须有人。他不能时时刻刻都在,但那些孩子,必须在。
他站起来,转身回了自己屋里,叫来石头,关上门。
“石头,那道虾圆,你查清楚了?”
“查清了。”石头说,“碟子不是御膳房原装的,是夹道里头那间耳房里备好的,温在暖壶里,端出来前擦干净了。盛菜的太监是御膳房的老人,但手指甲盖里有一点白印子——奴才看过,不是面,是药粉。”
“什么药?”
“奴才没敢认。”石头说,“但那个白粉末,奴才在‘同德堂’的柜台后头见过——是研碎的白矾。”
白矾。
陆沉闭上眼想了一下。白矾,微毒,入药可收敛止血。若以微量混入食物,能使人呕吐、腹泻,但不会致命——这不像是要毒死四阿哥。更像是要让他在年宴上“失仪”,当众呕吐或闹肚子。
一个在年宴上吐脏了袍子的皇子,在满殿王公大臣面前,会被传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