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空地，四十人分成了十组，每组四人。
陆沉没有教他们武当派或少林寺的功夫。他教的完全是另一路的招法——他在后世特工营里学会的、最实用最简洁的短兵器和空手格斗术。
他先把一根极粗的麻绳绕在一只石锁上，打了个复杂的结，教会他们“活结”和“死结”的区别。他说，这叫“绳扣”。
“宫里绳用得少，但出了宫，绳是最常见的凶器。”他示范了一遍，“怎么绑人，怎么解绑，怎么用绳子把一个壮汉从背后绞倒而不出声音。”
他教“短打”，不是江湖把式的套路，而是三招之内制服不当回事就死人的手法：切喉、锁腕、折肘、顶膝。没有花架子，每一招都是冲着“让对手在最短时间内失去反抗能力”去的。
有人练得手生，把同伴的胳膊别得咔咔响。陆沉走过去，蹲下来，不说话，只拿一根筷子、一条手巾，演示了一遍关节被锁住之后怎么脱身：“你们学的是杀人的，但也要学被人杀时怎么保命。”他说。
他教他们最隐蔽的武器——不是刀，也不是剑，而是手指之间夹住的任何东西。一根簪子，一枚铜钱，一片磨尖的竹片。他把自己的手腕一翻，一根竹签不知怎么就从指缝里滑了出去，贴着一根木桩扎进去半寸。
在场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这手‘暗器’的功夫，叫‘蝉翼’。”陆沉把竹签从木桩里拔出来，递给他们，“练到极致，三丈之内，取人性命只是一瞬。咱们用不着杀人，但要有这个本事在。”
他教的“壳子”，是让每个组学会“装”。在一个月内把四十个人教成了一支分得清“看、跟、护、阻”的队伍。这只是早晨两个时辰的训练。白天他们各有各的差事，到了夜里，再去后院学“养身功”。
日子紧锣密鼓地过着。
腊月廿六，李三元带回来一个消息：御药房那边有了动静。
“王全福今儿出宫了，照旧去西直门外那条街。”李三元说，“但这次不一样。他不是一个人去。有一匹马，拴在茶水铺后面的院子里，是内务府的马——鞍具是新的。”
“他见了谁？”
“没见着人。但那匹马在铺子里待了一炷香，走的时候，马鞍下面压着一个布包。奴才没敢翻，只记下了马的毛色和蹄口。”
“布包朝哪个方向去的？”
“朝海淀镇方向。”
——海淀镇。又是海淀。
陆沉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把桌上的灯芯拨亮了一点。
他想起那五个人，海淀门泄密的五人之中，还有一枚一直没有落下去的棋子。
如今王全福的马朝海淀去，那条线，似乎终于开始动了。
他收了这几日的训练，晚上叫来了四人组。四个人站在屋里，气息比半个月前稳了，脚下也比从前沉了些。
陆沉开了口：
“我可能有一段日子不常在宫里。”
福喜心里咯噔一声：“公公要去哪儿？”
“不是我要去哪儿，而是你们要能顶着。”陆沉说，“我的意思是——往后的日子，四阿哥身边，你们四个要顶住。你们四人已经练了根基，不是从前那四个只会扫地的太监了。我看过你们的功底，单对单，巷子里两个壮汉近不了你们的身。”
四喜还是不放心地追问：“那要是有人再送吃的来，怎么办？”
“石头知道怎么办。”
石头没有说话，他也在心里盘算。陆沉的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织了很久的网。他只看得到最近的几个结扣。
“行了，都回去睡。”陆沉说，“腊月三十，宫里有年宴。四阿哥要在皇上面前露脸。那是一个关口。”
四人退了出去。
陆沉站在屋里，又待了一炷香。
他把那套葵花宝典的基础功心法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确定无碍，又把自己特工营的组训方式在心里拆了一遍，确保自己没有漏掉该交代的事。
——我没有一世可以陪他，但这几年，要护他周全。他把灯吹了，屋里一下子暗下来，窗纸上只印着一道静静站立的影子。
道光十三年 腊月三十
宫里过年，是有规矩的。
天还没黑，各处已经换了灯笼。阿哥所廊下也挂了两盏红纱灯，风吹过来，灯穗子一晃一晃，像两团暖融融的雾。
陆沉站在四阿哥寝殿外，看着福喜给奕詝换衣裳。
三岁的孩子，穿上一身崭新的石青色缂丝棉袍，领口压着一枚小小的金如意，头发梳得齐整，扎了一根红绳。他站在镜子前，歪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陆沉，认真地说：“陆安，我这样好看吗？”
“好看。”陆沉说，“四阿哥今儿是最好看的。”
奕詝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陆沉蹲下来，给他系好衣带，又理了理领口，然后低声说：“四阿哥，今儿年宴上，有好些大人在。您只管坐着，少说话，多吃东西。但有一件事，记着奴才的话。”
“什么事？”
“旁人给您吃的、喝的，若是奴才说‘不’——您就说‘不想吃’、‘不渴’，把东西搁下不用。不必怕得罪人。”
奕詝眨了眨眼。
“陆安，是不是有人要害我？”
陆沉顿了一下。
“……没有。奴才是怕旁人不知道您刚出过痘，乱让您吃东西。”
奕詝“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却抬头看了陆沉好一会儿，像是把他这句话记住了。
——这个孩子，比同龄人敏感得多。
乾清宫前殿，年宴设在东西两廊。
桌上摆着各色冷荤、热炒、果品、点心。正中是御膳，沿阶往下，按爵位官职一字排开。
陆沉站在殿外廊下，是个奴才的位置。他身后半步，是石头；再往后，人群里混着李三元和四喜，换了便服，扮作随从杂役。
他看见殿内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从太和门那边进来的，先是诸王公大臣，一个一个地请安落座。然后是后宫的女眷，从西边的廊道入席，前头引路的太监提着宫灯，脚步细碎而规整。孝全皇贵妃走在女眷中后段的位置，穿着一件藕荷色妆花缎的氅衣，头上一支素银簪，没有太多珠翠，走得却稳。她经过陆沉面前时，没有看他，但他注意到她的脚步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信号:今夜，她也在替他看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