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全的手指在榻沿上停下了。
“你记下一件事。”
“娘娘请吩咐。”
“往后,凡是本宫‘吩咐’四阿哥那边的事——你都要先来问过本宫。”她的声音极轻,却冷,“不许旁人传话,也不许信旁人传话。”
“奴才记住了。”
“你退下吧。”
陆沉磕了个头,退出暖阁。
走到钟粹宫门外,他站在冬日的寒风里,出了一后背冷汗。
——孝全的反应比他预想中更快、更稳。
她只凭“换了一家铺子”五个字,就立刻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她不是个被困在宫墙里的病人。她是一只是被折了翼,但爪子仍然锋利的鹰。
当天夜里,李三元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破棉袄,在陆沉屋里的炭盆前蹲着,烤了半天手,才开口说话。
“王全福这个人,很难跟。他在宫里的时候,步子快,绕路,每隔三四个时辰就回一趟御药房换衣服。不大好盯。”
“后来呢?”
“后来奴才发现他每十日必出宫一次,走西华门,去西直门外那片卖旧货的街市。看起来是去逛,其实每次都在同一家茶水铺坐一炷香。”
“茶水铺?什么铺子?”
“门面很小,不挂幌子,里头坐着的一个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汉人,胡子刮得干净,不像本地人的口音。王全福每次去,只点一盏茶,不喝,坐一炷香就走。他走之后,那个掌柜的就把茶倒掉,重新洗一只碗。”
陆沉没有说话。
“奴才跟了三次,第三次才看清——掌柜的在王全福起身时,从柜台下摸出一张纸条,卷成筒,塞进王全福的茶碗托里。王全福端着那只碗回去,到御药房再取出来。”
陆沉问:“掌柜的姓什么?”
“招牌上没有字。但他送货的车辙子,是往海淀方向去的。奴才跟过一回,到了海淀镇西头一条巷子,车停在一户宅门口。那户人家前门挂着‘百府’两个字。奴才打听过,宅主叫百龄,是内务府监造处的笔帖式。”
“百龄。”陆沉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和穆彰阿有什么关系?”
“这支笔帖式百龄在监造处管账,每年往军机处报一回报销。他的账房先生,和穆彰阿府上一位管家是同乡。”
陆沉默默点了点头,把这三个字放回心里——内务府监造处百龄,是穆彰阿门下一颗不起眼的棋子。
“王全福下的是马钱子和朱砂和合出来的‘软方子’——不致命,但能让人睡不稳、心气虚,日积月累,孩子就变了个人。”他想起那些事情,声音低了些,“百龄替谁办差,还不好说。但他是穆彰阿的人,这一点错不了。”
炭盆里的火光跳了一下。
“公公……我们要不要动手?”李三元问。
“不动。”陆沉说,“现在还不到惊蛇的时候。你先继续盯着,只要他们还没换路数,咱们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皇贵妃那边把话递成局。”陆沉看着火光,“她已经在查了。我是她的眼睛,她会告诉我什么时候睁。”
腊月的风吹过宫墙,把屋檐的积雪吹落了一角。
腊八前一日,敬事房送来了一张调令:调石头去钟粹宫当差。理由是皇贵妃娘娘那边缺一个“跑腿利索的小太监”。
陆沉拿着那张调令,看了很久。
他认识这种调令的写法。词句和规矩都很得体,但来得太快、太巧——他刚在孝全面前露了茯苓糕的事,第二天就有人要把石头从四阿哥身边调走。
他没有驳回去,只回了一句话:
“皇贵妃娘娘要人,奴才本该送。但四阿哥这边近几日痘后调养,饮食上正缺个懂药理的。等过了腊月,奴才亲自把石头送到娘娘那边。”
调令就这样压下了。
当晚,陆沉在阿哥所的后罩房里,点了一炷香。他复盘着线索,最后用因果显示看了那盘茯苓糕上那个“白霜”的线索。系统告诉他:
【因果显示·茯苓糕与铜壶白霜——】
【对象:马钱子、朱砂微量配伍,指向慢性调理方向——非杀身,意在蚀骨。】
【关联概率:与“阿哥所首领易人”事件高关联。——】
【当前毒性累积:约三个月。若再服两月,将导致四阿哥体质不可逆转。】
陆沉掐灭了那炷香。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墙根那层白霜。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动那个孩子一口水、一块糕。
道光十三年 腊月廿三
阿哥所后罩房的灯,熄了。
陆沉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炕上,把《葵花宝典》第一卷的经文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每一句都用意清晰、次序分明,才睁开眼。
他叫来了福喜、石头,还有另两名小太监——一个叫平安,一个叫四喜。四人站在他面前,都是一脸懵。
陆沉看了他们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他们听不懂的话:
“我今夜教你们的,是从今往后,你们安身立命的本事。学会了,你们就能在我不在的时候,替四阿哥挡一挡。”
四人跪下来,没有问那是什么本事,只应了一声:“请公公教。”
陆沉开始传授《葵花宝典》的基础功。
他没有教他们杀人。他教的只是“筑基”之法——调息、行气、蓄精。以葵花宝典第一重为根,练的是一部能让他们体魄日健、气力绵长、反应变快的基础功。
“每日丑时,面北打坐,按今夜教你们的路数,行三个周天。不可多行。多行伤身。”
“这是什么功夫?”福喜忍不住问。
“养身功。”陆沉说,“练得好,十几个人近不了身。”
四人没有再多问,当夜便试了一遍。福喜资质最好,一盏茶工夫便入了门,隐隐觉得丹田有一缕暖意。石头次之,虽然涩些,但循序渐进。平安和四喜资质平平,但胜在听话,一步一步走得扎实。
陆沉站在窗边,看着四人在月光下打坐的背影,心里默默想:不是他们有多强,而是他们必须强起来。他不知道那天夜里那盘茯苓糕背后藏着多少人,但他知道,若自己将来被调去别处,这四个人就是四阿哥身边最后的墙。
天亮之后,是另一套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