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彰阿坐在案后,看着门外那一片雪地,慢悠悠地想:
太小了——所以不必挡。
太大了——再另行处置。
道光十三年,腊月十八,养心殿。
折子送到道光案头时,殿里正烧着地龙,暖洋洋的。
道光翻到那份请补折,目光扫到“陆安”二字,微微停住了。
他记得这个名字。
——是那个跪在痘症隔离的屋外不肯走的小太监。
——是那个在引痘局里,说要给天下孩子挡一场痘的年轻人。
他提笔,在折尾写下了一个字:
“准。”
笔锋顿了顿,又补了一行小字:
“赏给七品执守侍。即日赴阿哥所当差。”
同日,敬事房。
陆沉跪在敬事房正堂,接旨。
传旨的是内务府的一个笔帖式,念完折子,将一份盖了印的札付递到他手里,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纪恩坐在堂上,看了他一会儿。
“陆安。”
“奴才在。”
“从今儿起,你就是阿哥所首领了。”纪恩的语气,说不上亲热,也谈不上冷淡,“四阿哥的起居、用度、底下的人,都归你管。七品,在太监里头,是一个顶。往后你见了我,不必跪。”
陆沉磕了个头:“谢总管提携。”
“不必谢我。”纪恩说,“要谢,谢皇贵妃娘娘。这个位子,是她替你争来的。”
陆沉没有接话。
他从敬事房出来,换上了新的青绸袍子,腰间系上新绦,帽上换了一枚素纹铜顶——不算显眼,但和内廷寻常差役太监区分出来了。
他回下斜街收拾东西,走的时候,把那台离心机看了又看。
“余先生。”
“嗯?”
“往后我住在宫里,下斜街这边,劳先生多看着些。”陆沉说,“每月初,我会出来一天。”
余心谷看着他那身新袍子,又看看他腰间的铜顶子,慢慢地笑了一下:
“好。你放心去。这摊子,我替你守着。”
陆沉到阿哥所上任时,是腊月十九。
日头偏西,他推开门,走进四阿哥的寝殿。
奕詝正盘腿坐在炕上,手里还拎着那只九连环。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陆沉身上换了的顶戴袍子,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陆安,你换衣裳了?”
“是。奴才往后,日日都在阿哥所伺候四阿哥。”
奕詝没接这个话,低头想了想,又抬头,认真地说:“那我换一件衣裳。”
陆沉微怔:“四阿哥要换什么?”
“你换了新的,我也要换新的。”奕詝说,“我穿那个青的——跟你的配。”
旁边的乳母哭笑不得,正要上前拦,陆沉却先一步躬身道:“是。奴才给四阿哥预备着。”他看着那个三岁的孩子,看着他扬起来的小脸,心里微微发烫——他想起那一盘茯苓糕,那一圈壶嘴白霜,那包压在黄芪底下的灰色粉末。
他暗暗说:从今以后,我便不是远远地守了。我就在这屋里,我就在这孩身边。
陆沉上任阿哥所首领的第三天,四阿哥寝殿里的旧铜壶换掉了。
换下来的铜壶没有扔。陆沉把它收在后罩房的架子最顶层,壶嘴朝里,落了一层灰。
福喜起初不懂,问了一嘴:“公公,那壶还好好的,怎么不用了?”
“壶嘴结了霜,不好擦。”陆沉说,“换把新的。”
这理由轻飘飘的,福喜没有再问。但石头看了陆沉一眼,什么都没说。
——石头知道那不是霜。那是朱砂。
陆沉把四阿哥入口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
水,从今往后只喝他自己人烧的。茶,茶叶由石头亲自去御茶房领,领回来原封不动,当着石头的面拆封。药,除非太医院当着陆沉的面煎好,否则不进四阿哥的屋。点心,膳房送来的,一律先由司味组四双眼睛过一遍,再进暖阁。
规矩定得悄无声息,阿哥所里没人多想。
——四阿哥身边添了人,管得细些,本是常理。
腊月二十,孝全召见。
陆沉站在钟粹宫暖阁外等传的时候,冬梅掀帘出来,低声道:“娘娘说了,进来回话,不必隔帘。”
陆沉心里一顿。
不必隔帘——这四个字,是恩,也是托付。
他定了定神,垂手走进去,跪在脚踏前:“奴才陆安,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起来坐吧。”孝全的声音比上次听着更软些,但尾音里带着一丝丝的沙哑,“坐那杌子上。”
陆沉没有坐实,只搭了半边,抬眼。
暖阁里光线不亮,靠窗的烛台映着帐幔。孝全倚在榻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常服,头发松挽,脸上没施粉,在灯下露出一层不太健康的灰青。
——不是憔悴,是老。不是年岁的老,是病气浸出来的、骨子里的虚乏。
她见陆沉看她,也不回避,只淡淡一笑:“本宫的样子,吓着你了?”
“娘娘气色比前日是好些的。”陆沉低声道。
“你倒会说。”孝全没拆穿,“四阿哥这几日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踏实没有?夜里还惊不惊?”
“四阿哥很好。”陆沉一个一个答,“胃口开了,荤素都能吃。夜里睡得沉,这几夜都没惊过。昨儿还学会了背一个‘诗’字。”
“诗?”孝全眼睛微微亮了。
“是。奴才念了一句,四阿哥跟着念,说将来要背给娘娘听。”
孝全没有说话,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抚过,像在摸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说:“你是个会疼孩子的。”
“是娘娘信奴才。”
“本宫信你,自然有信你的道理。”孝全看了看他,似是很随意地问起,“对了,膳房给四阿哥的茯苓糕,他还在吃吗?”
陆沉的心,猛地一紧。
他面上纹丝不动,声音如常:“回娘娘,四阿哥前阵子爱吃,但奴才发现那糕换了一家铺子——味道不如从前正,怕坏了四阿哥的肠胃,就先叫停了。”
“换了一家?”
“是。原先听说是娘娘特意吩咐膳房给四阿哥单制的,后来送来的那几回,粉质不够细,颜色也略杂一些,奴才不敢冒险,便索性不吃了。”
孝全听了,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目光缓缓地沉下来,像一盏灯的烛火被风吹暗了。
“……本宫没有叫人单制过茯苓糕。”
这句话落下来,暖阁里静了一息。
陆沉垂着眼,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