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去敬事房,他直接回了下斜街。一进门,他就把门闩插上,走到后院,从砖缝里抠出一块活动的青砖,取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里,是一页纸,是刘德给的内务府底账。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只有一行字,是刘德自己的字迹:
“御药房掌事太监:王全福。原籍直隶,道光九年入内务府,曾于玉泉山静明园当差。”
王全福。
掌膳王太监的徒弟,姓什么,福喜没问过。但现在他知道了。
——御药房,玉泉山,王全福。
——三道线索,划过同一根线。
陆沉合上账本,闭眼想了一会儿,然后叫来了李三元。
“三元。”
“在。”
“你去查一个人。”陆沉说,“御药房掌事太监王全福。别惊动他,别问他,只跟着他。”
“跟多久?”
“跟到他去见该见的人为止。”
李三元没有多话,点了头便走了。
陆沉站在院子里,看着雪又落下来。他能感觉到,那张网已经织起来第一个角。而网的中央,坐着那个三岁的孩子——四阿哥奕詝。
他不知道这张网能不能挡住暗处的刀。但他知道,他从今天起,不再是一个人守在那个孩子身边了。
腊月十三,深夜。
孝全皇贵妃宫里,一盏灯还没熄。
皇贵妃坐在灯下,膝上摊着一本旧册子——那是奕詝幼时的起居注,她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纸页,仿佛那不是纸,而是那个孩子的脸。
门外,她的贴身宫女冬梅轻声进来:“娘娘,敬事房传话,四阿哥的复诊请安,准了。定在明日午后。”
孝全的手指停了一下。
“准了?”她抬起头,眼底有光亮了一下。
“准了。”冬梅说,“听说,是敬事房一个叫陆安的太监,递的条子。”
孝全没有说话,只是把册子合上,指尖慢慢地滑过封皮。
——一个太监,替她求来了见儿子一面的机会。
——她不知道这个太监是谁。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片刻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却像落在水里的石子:
“明日午后……把他叫来,本宫要当面谢他。”
道光十三年 腊月十四 午后
雪后初晴,宫瓦上的雪被太阳一照,泛出刺眼的白。
陆沉跟着引路的小太监穿廊过院,一路垂手低头,没有多看。引路的太监在钟粹宫门前停下,转身压低嗓音道:“皇贵妃娘娘在暖阁,你进去回话。”说完便侧身退了出去。
陆沉进了暖阁,脚下是厚实的绒毯,暖意扑面而来。他跪下,行了个端正的礼:“奴才陆安,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帘子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像一碗温水里滴了一滴墨,缓缓地化开:
“起来吧。”
陆沉站起来,依然垂着眼。
“本宫昨日听说,是你递的条子,替四阿哥求了一次请安。”
“是。”
“你胆子不小。”孝全的声音听不出是责是赏,“敬事房的太监,手伸到宫里来了。”
陆沉没有辩。
“……但你办得好。”孝全顿了一下,“本宫见了四阿哥。那孩子,气色比你出痘那阵子好多了。”
“四阿哥底子好。”陆沉说,“奴才算不得什么。”
“底子好,也得有人照料。”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像被压住了,“引痘局那边的事,本宫也听说了。京畿入冬以来,出痘的孩子比往年少了。”
“来年才能见全效。今年只是开了个头。”
“你不居功,很好。”孝全停了停,“……陆安。”
“奴才在。”
“你过来,抬头。”
陆沉微微抬头,隔着纱帘,只看到帘后一道端坐的身影——看不清脸,腰间隐约坠着一枚旧旧的白玉佩。
“本宫瞧你这几日,眼窝又有些青了。”孝全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夜里没睡好?”
“四阿哥近日睡得安稳。奴才是夜里当值,睡得晚些。”
“你是个能办事的。”孝全又停了一会儿,最后说,“往后四阿哥的事,你多用些心。本宫信你。”
只有这么一句。
不是赏,不是赐,不是许。但陆沉心里知道,这四个字——“本宫信你”——比多少赏赐都重。
他重新跪下,磕了一个头:“奴才记住了。”
“去罢。”
陆沉退出暖阁,从钟粹宫出来,冬日的风扑在脸上,冷得清醒。
他在宫道上站了片刻,回头望了一眼钟粹宫的方向。
——孝全的信,是梯子。也是一道绳索。
爬上去,或摔下来,全看他往后怎么走。
十二月十五,清晨。
孝全召了敬事房总管太监纪恩来见。
纪恩六十出头,腿脚不好,进了暖阁便跪着回话。孝全没有和他绕弯子,只说了三句话:
“四阿哥身边,该有个正经管事的了。”
“那个叫陆安的,本宫使着顺手。”
“你们敬事房列个名,往内务府报。”
纪恩是谁?是内廷浸了四十年的老人精。他当然知道一个阿哥所首领太监的名额意味着什么——那是从这儿到皇上案头的一道奏折,也是一道从“奴才”到“还算个人物”的门槛。
他伏在地上,没有多问,只应了一个字:
“喳。”
十二月十七,内务府。
总管内务府大臣穆彰阿的案头上,摆着一份敬事房呈上来的请补折子。
他翻开。
敬事房谨奏:
查得本房太监陆安,原籍山东沂州府,道光十年入宫,当差于敬事房。本年夏秋间,奉差承办京畿引痘局事务。今四阿哥年齿渐长,阿哥所乏人综理,拟请以陆安补授阿哥所首领太监,赏给七品执守侍。
穆彰阿的目光,在“陆安”两个字上停了一息。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
那个在下斜街开引痘局的太监,那个在敬事房里递条子的太监,那个让皇贵妃娘娘亲自开口要人的太监。
穆彰阿把折子看了两遍,翻到敬事房的拟意见,又翻到皇贵妃的示谕(内务府折子上附了一条“奉皇贵妃示”),都看完了。
他提起笔,在“总管内务府大臣”一栏,稳稳地写下三个字:
“复核无异。”
旁边一个小吏凑上来,低声问:“大人,这陆安……要不要……”
“不用。”穆彰阿把笔搁下,声音很平,“一个七品。太小了,做不了什么大事。”
小吏不敢再问,捧着折子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