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你今年十岁?”
“是。”
“你这些想法,没人教你?”
“奴才自个儿琢磨的。”
陆沉又看了他一阵。
“就按你说的办。”
司味组改制的第三天,福喜带来了消息。
“公公,御药房那边,今儿送了一剂‘养身汤’到阿哥所。说是四阿哥出痘后体虚,要补一补。”
陆沉没有立刻接话。
“汤熬了吗?”
“还没。药包在三层油纸里,放在膳房灶台上。石头叫我来问公公,要不要让送汤的人……”他做了个手势,“‘留’下。”
“不用留。”陆沉说,“让他放。你回去,告诉石头:药包先不打开,等那人走远了。你过一刻钟再去膳房,假装打翻水壶,把灶台弄湿了。然后‘赔罪’——把药包拿起来,说换个地方放。换的时候,让石头看一眼。”
福喜眼睛一亮:“是。”
他转身跑了。
一刻钟后,膳房里传来茶壶落地摔碎的脆响,接着是福喜一叠声的“奴才该死”。膳房的杂役都扭头去看,王太监的徒弟也从灶前探了半个头。
石头趁这个功夫,在灶台边蹲下来,三根手指极快地揭开油纸一角,往里看了一眼,又原样合上。
当晚,石头到下斜街,把三根手指摊开在陆沉面前。
“公公,那药包里有三样东西,奴才认不全,但认出了其中两样:一样是黄芪,切片很薄,颜色发黄;一样是白术,颗粒很细,是炒过的。”
“第三样?”
“第三样奴才没见过。”石头说,“碎末,灰白色,量不多,压在黄芪底下,气味很冲,有点像、有点像……”
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像下过雨之后,墙根底下那种土腥味。”
陆沉的心一顿。
像雨后墙根的土腥味?他让石头把手指伸过来,凑在鼻尖,极轻地嗅了一下。
他不是中医出身,但系统奖励的《医理篇》里有药物辨识。那味道钻进鼻腔的一瞬间,他脑中跳出一个名字——
马钱子。
马钱子,苦,寒,有毒,入药可通络止痛、散结消肿。凡用,必须炮制去毒,用量以毫厘计。久服或用量稍高,则令人夜惊、烦躁、肌肉微微抽动、多梦易醒。
——正是奕詝那阵子“做噩梦”“睡不安”的样子。
他又想起那盘茯苓糕里若有若无的涩味,以及铜壶壶嘴里那圈白霜。白霜不是水碱——那是朱砂的细末。朱砂安神,但日积月累,微毒沉肝,会让人精神倦怠、胆小多梦。
一个马钱子,一个朱砂。
单独看,都不是毒。合起来,长期微量入体,一个孩子会慢慢变成一个夜夜惊醒、胆小体弱、精神不济的“病秧子”。
——有人不想四阿哥死。
——有人只想让他“病”。
病到不够格当继承人。病到让皇贵妃日夜悬心,精力交瘁,病到她也跟着垮下去。
这一石二鸟的局,做得极稳、极细、极有耐心。
陆沉慢慢把石头的手指放下来。
“石头。”
“奴才在。”
“你做得很好。”
“谢公公。”
“这件事,”陆沉看着他,“你知,我知。不许再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福喜。”
“奴才明白。”
石头走后,陆沉一个人站了很久。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墙头那一线极淡的月光,忽然想起刘德那天夜里的话:“你放走的人,会变成你的嘴。”——可他现在四面皆墙,身边只有这四十个还不能完全称为“自己人”的影子。
他需要证据。他需要脉络。他需要一张能把下毒者从暗处拽出来的网。
而这张网,才刚刚织起第一个角。
腊月十一,北京城落了第三场雪。
雪下得厚,宫道上扫雪的小太监们天不亮就出来干活。陆沉穿着灰布棉袍,从东华门进去,沿着墙根走。他走得并不快,像是寻常的当值太监。但他身后,远远地,跟着两个少年侍卫——那是捕雀组的人,穿着便服,一个挑着水桶,一个扛着扫帚,看上去和街上任何一个小厮没有区别。
陆沉要去的地方是御药房。
他没有资格进去。但今天他有理由:敬事房“四阿哥复诊请安”的批文下来了,内务府要求太医院备好案卷。他作为敬事房的人,可以替掌案“跑一趟腿”,把四阿哥的旧脉案调出来对一对名目。
当然,他是调不出来的。他要的只是“看一看那道门”。
御药房在太医院东侧,一间坐北朝南的瓦房。窗纸糊得严实,门板很旧,但铜锁很亮——新换的。
门口候着一个药童,十四五岁,长了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敬事房的?”药童看了他一眼,“院判大人正在里头。你且候一候。”
陆沉站在廊下,不动声色地打量那扇门。
门很旧,但锁很新。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有人不希望别人随意进出。他从怀里的旧账折上,又扫了一眼那行字:“万兴米行,新东家:富。”
——富。
他的目光回到那扇新锁上,又看了一眼药童的鞋。
药童的鞋,是千层底的新布鞋,鞋底洗得发白,但鞋帮上沾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泥——是红泥,不是宫里的土。宫里到处是青砖,这种红泥,只在西郊玉泉山一带有。
陆沉默默把这一点记下,收回目光。
这时候,药房的门开了。太医院院判曹振奎走出来,是个六十来岁的瘦老头,脸上皱纹像干核桃。他看见陆沉,皱眉。
“你是敬事房的?”
“是。”陆沉躬身,“回院判大人,敬事房查四阿哥复诊案卷,劳烦大人这里过一笔。奴才不敢进门,只在门外交割。”
曹振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去了。药童跟进去,门又掩上。
陆沉站在门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药童出来,递给他一张折子:“四阿哥的旧案档目录在这,你交回敬事房。要调元卷,得等院判大人圈定。”
陆沉伸手接过来,道了一声谢。
他没看折子,先看的是那扇门——门开的那一瞬,他透过门缝,看见里面靠墙有一排黄册柜,柜门上的铜锁,是另一种,更小,更旧,锁孔上缠着一段褪色的红布。
——那是太医院的黄册柜。
——其中一把钥匙在曹振奎身上。
——另一把在穆彰阿手里。
陆沉把折子揣进怀里,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