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二,夜里。
陆沉正在下斜街的院子里给离心机加润滑油,福喜跑来了。
——福喜现在是他安在阿哥所最近的“眼睛”。他平日里负责四阿哥的起居伺候,名义上是“粘蝉小监”。
福喜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白了。
“公公!”他压着嗓子,“膳房那个王太监的徒弟,又来了!”
陆沉的手没停,还在给摇柄抹油。
“送什么?”
“还是茯苓糕。”福喜说,“但是他这回——是先去了御药房,才来的阿哥所。”
陆沉的手停住了。
“……御药房?”
“是。奴才亲眼看见他从御药房出来的那门,袖子里揣了个纸包,鼓鼓的,后来那纸包就没了。”
陆沉放下油壶,转过身。
“那盘茯苓糕呢?”
“奴才拦住了。”福喜说,“奴才说四阿哥今儿胃口不好,不吃了,让端回去换一样。那徒弟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端走了。”
“他有没有起疑?”
“没有。奴才说‘四阿哥今儿吃了半碗银丝面,饱了。’他信了。”
陆沉看着福喜。
——这个十二岁的小太监,在那一瞬间,感觉到陆沉的目光像一把尺,量了一下他。
“福喜。”
“奴才在。”
“你做得对。”
“谢公公。”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公公请讲。”
“往后,不要拦。”陆沉说,“拦,他就知道我们有人。你要让他送,让他放,当着你的面放——然后你再当着四阿哥的面,把那盘糕,原封不动地送回给掌膳王太监。”
福喜眼睛一亮。
“……公公说的是,打草惊蛇?”
“是。”陆沉说,“蛇在洞里,你什么都做不了。你把它惊出来,它才会把它的洞,指给你看。”
十二月初五,天更冷了。
阿哥所出事了。
不是茯苓糕。
是四阿哥的水。
四阿哥寝殿的暖阁里,有一只铜壶,专供四阿哥热的温茶。每天由膳房的杂役送热水来,倒在壶里,再由贴身太监兑上茶叶。
那天,一个叫石头的小太监,像往常一样接过铜壶,准备给四阿哥冲茶。他忽然蹲下来,看了一眼壶嘴。
——壶嘴内侧,有一圈白霜。
石头没有动声色。
他把那壶水,端到院子里,倒进桶里,又拎着空壶回来,不动声色地换了另一把壶,重烧了水,给四阿哥冲了茶。
然后他出了阿哥所,走到下斜街。
“公公。”
“嗯。”
“四阿哥的铜壶,壶嘴内侧,结了白霜。”
陆沉看了他一眼。
“你没让人发现。”
“没有。奴才换了壶,四阿哥没喝那口水。”
“白霜是什么样的——像是盐,还是像粉?”
“……说不准,奴才没敢碰。”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石头。”
“奴才在。”
“你从今日起,每晚睡觉前,把四阿哥的铜壶拿到院里去,冲着月光看一遍壶嘴。看完了,若有什么,不要自己去擦——来告诉我。”
“是。”
石头走了。
陆沉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十岁,话不多,手稳,眼利。
他忽然想到。
他忽然想到——石头那双眼睛,不是看人的眼睛,是看水的眼睛。
看水的人,能看见底。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只看见水面,看见自己的倒影,看见浮在水上的落叶。石头不。石头看的是水底,是砂子,是壶嘴内侧那道白霜。
这种人,在宫里,要么活不过十岁,要么能活到掌印太监。
陆沉蹲下来,和石头平视。他的语气不像吩咐,更像交代。
“石头,从今日起,你只管四阿哥的入口。”
“入口?”
“凡是进四阿哥嘴的东西——水、茶、粥、饭、点心、药,经谁的手、走哪条路、在哪停过、停了多久——你都要知道。不必记在纸上,记在心里。”
石头没有问为什么,只点了一下头:“中。”
“你不问我为什么?”
“公公让我管,我就管。”石头说,“知道多了,嘴杂。”
陆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他心里已经定了:这孩子,要放在离四阿哥最近的地方。
十二月初七,夜里。下斜街院子里没有点灯,四十个人站在黑暗里,没有人说话。
陆沉从他们面前一个一个走过去。脚步很轻,但每个人都觉得那脚步像落在自己心上。
他走到院子正中,站定。
“这些日子,我教你们粘蝉、捕雀、执灯。那是手上的功夫。今晚,我教你们一样别的。”
他停了一下。
“——规矩。”
“你们四十个人,从今往后,分成四组。”
“第一组,粘蝉。八人。负责‘看’。凡靠近四阿哥十步之内的人,都要有来历。来历不清的,报上来。”
“第二组,捕雀。十二人。负责‘跟’。阿哥所里出去的人,形迹可疑的,跟到落脚处。不许跟丢,不许被发现。”
“第三组,执灯。十六人。负责‘护’。四阿哥出门,前后左右各谁,都有定数。你们不用挡刀子——你们要做的是让刀子没机会出鞘。”
“第四组,司味。四人。石头领头。负责四阿哥的入口。水、茶、饭、药,没有石头的话,不许进四阿哥的屋。”
他扫视一圈。
“每组只知道自己那一摊的事。不许打听别组的名字,不许问别组的差事。你们在宫里头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烂在肚子里。出了这个院子,你们就是四阿哥跟前的杂役、随从、执灯的小厮。”
“记住了,你们不是亲兵。你们是影子。”
黑暗里没有人应声,但陆沉知道他们都记住了。
他解散了众人。
石头没有走。
“公公。”
“嗯。”
“司味组四个人,够吗?”
陆沉看着黑暗里那个矮小的影子。
“你想说什么?”
“四阿哥一天入口的东西,不止四样。”石头说,“水、茶、粥、饭、点心、药、果子、蜜饯……司味组四个人,分开盯,盯不严。”
“你有办法?”
“办法没有。”石头说,“但奴才觉得,与其四个人都盯水,不如一个人只盯水,一个人只盯药,一个人只盯饭食,一个人只盯来路。盯水的把水盯穿了,盯药的把药盯穿了……比四个人一起囫囵着盯强。”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