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过去的自己”停在五步开外的地方,就不动了。
密密麻麻的人影排了半条走廊,一道痕的青涩,两道痕的茫然,三道痕的紧绷,都挂着一模一样的诡笑,嘴角咧到耳根,安安静静站在暗黄色的灯光里。既不往前走,也不退后,就那么看着他们,像在看即将走上工位的自己。
众人绷紧了脊背,赵铁攥紧了锤子柄,指节泛白。陈默摸向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术刀,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心里却没底——上一次镜像人是引路人,这一次呢?规则还和以前一样吗?
“哎?”
唐小亮先出了声,带着点诧异的惊喜。他撸着左袖子,低头盯着自己的小臂,眼睛亮得吓人:“你们看!我这痕……消了一道!”
众人都看过去。
他的小臂上,原本清清楚楚三道竖痕,此刻最上面那道正慢慢变淡,像被橡皮轻轻擦去,边缘泛着浅粉,慢慢融进周围的皮肤里。不过几秒,就剩两道浅浅的印子,平整得像从来没有过第三道。
“真消了?”赵铁凑过去,粗粝的指尖悬在他小臂上方,没敢碰,“怎么消的?你干啥了?”
“我啥也没干啊!”唐小亮又惊又喜,活动了一下手腕,“就站着……哎?不对。”
他忽然皱起眉,晃了晃胳膊。
左袖子空荡荡的,袖口晃来晃去。
他慢慢撸起袖子。
小臂短了一小截。
从手腕往上一寸的地方,齐整整断了,没有血,也没有伤口,皮肤平滑地收住,像是天生就只有半截小臂。
唐小亮的眼睛一点点瞪大,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
他刚才还没觉得不对,
直到撸袖子才发现,
小臂少了一截。
用一道刻痕,换了半截胳膊。
“操……”赵铁往后退了半步,撞在身后的墙上,“这他妈什么玩意儿?消痕还带削肉的?”
没人答得上来。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胳膊。
三道刻痕还稳稳停在胳膊肘上方,没有消,也没有长。
他又看林素的。
林素的小臂上,第四道刻痕已经隐隐约约浮现出来,浅浅的,正在慢慢变长。
“我这……还在长。”林素的声音发紧,“第四道了。”
“我也是。”苏青接话,拉起袖子给大家看,她的第四道刻痕已经清晰了,深褐色的,像长了很久的旧疤。
“我这儿没动。”老韩撸起袖子,胳膊上还是三道,纹丝不动。
老郑站在旁边,翻着怀里的笔记本,指尖抖得厉害。
塑料封皮的本子摊开在手上,最新那页上的字迹正在自己动。
原本写着“第十一轮,三道痕齐,九人”,铅笔印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改,“三道”慢慢变成“五道”,“九人”涂改成“七人”,顿了顿,又歪歪扭扭添了几笔,变成“十二人”。
全是他的笔迹。
连下笔的轻重、歪斜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他眼睁睁看着那行字从“十二人”又改回“八人”,改来改去,像拿不定主意。
“别改了……”老郑喃喃出声,伸手想去捂,手掌按在纸上,字迹还是透过指缝在变。
他抬头去数面前的人。
一,二,三……八。
不对。
再数一遍。
一,二,三……十一。
明明都站在那儿,一张张脸都熟,可数来数去,数字就是对不上。有时候觉得多了一个穿灰夹克的影子在人群边缘晃,有时候又觉得少了个穿外卖服的。
老郑的喉咙发干。
连人数都数不清了。
还是说,
人数本来就在变?
“不对啊。”林素忽然开口,皱着眉,“咱们之前……是不是灯灭了才长刻痕?”
“扯犊子。”赵铁立刻接话,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本来就是灯亮长,灯灭停。上回在第一层走廊,灯亮着的时候刻痕往出冒,忘了?”
林素愣了一下,看向陈默:“是吗?我怎么记得……是灯灭了数数,然后长痕?”
“是灯灭。”陈默点头,“我也记得是灯灭。”
“扯!”赵铁瞪着眼,“明明是灯亮!我记得清清楚楚,上次灯一亮,手上就多了道印子。”
两人争执不下,都看向老韩。
老韩张了张嘴,忽然卡壳了。
他想说是灯灭,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是灯亮。
记忆里模模糊糊的,像蒙了层雾。明明是不久前的事,就是想不真切。
“老郑,你本子上记着呢!”林素催促,“你翻前面看看,之前写的是灯亮还是灯灭?”
老郑赶紧翻页。
往前翻了三页,找到记录第一次刻痕的那页。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灯亮,刻一道,九人齐。
是他的笔迹。
林素的心脏往下一沉。
她明明记得是灯灭。
难道是她记错了?
陈默也皱起眉。
不对啊。
他清清楚楚记得,第一次灯灭,数数,然后手上多了第一道痕。
怎么本子上写的是灯亮?
是他记错了,
还是本子被改了?
还是说,
记忆被改了?
没人说得清。
连最可信的笔记都作不得准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脚步声没了。
很突兀的,
像被掐断了一样。
众人猛地回头。
下来的走廊消失了。
原本是缓坡的地方,变成了一整面深褐色的墙,和两侧的墙壁连在一起,严丝合缝,像从来就没有过走廊。墙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掌印,不是他们见惯的整齐竖痕,是歪歪扭扭的,分叉的,有的像张开五指的爪子,有的像融化了的手掌摊在墙上,还有的掌心里长出七八道刻痕,像蜘蛛腿似的往外爬。
墙是软的。
整面墙微微往外面鼓,一鼓一收,像在呼吸。
每呼吸一次,墙上就多出几个奇形怪状的掌印。
“路……路没了?”唐小亮声音发颤,往后退了半步,断了的小臂晃来晃去,他自己都没察觉,“我们被困住了?”
没人答话。
退路没了。
前面是一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圆门,
身后是一面会呼吸的墙,
两侧是爬满怪掌印的走廊。
像个慢慢收紧的笼子。
陈默转头看向阿九。
少年站在人群边缘,脸隐在灯光的阴影里,低着头,手搭在后颈上。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没说话。
“阿九。”陈默开口,声音有点哑,“以前……也这样吗?”
阿九慢慢抬起头。
少年的脸惨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他慢慢抬起左胳膊,撸起袖子。
五道深深的竖痕,整整齐齐排在小臂上,一直爬到上臂中段。
边缘还泛着淡红,
是刚长出来的。
“我……”阿九的声音有点抖,“刚才还是三道。”
陈默的心脏狠狠缩了一下。
连阿九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
连经历了一百二十七轮的记号,都摸不准这一次的规则了。
那这一次,
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忽然全乱了?
就在这时。
头顶的壁灯忽然开始闪。
没有预兆,
频率一下就乱了。
“啪嚓”一下亮,一秒之后又灭,灭了两秒又亮,亮了半秒又灭。
快的时候像频闪灯,晃得人眼睛疼,慢的时候半天不亮,走廊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完全没规律。
“别闪了!”唐小亮尖叫了一声,捂住耳朵。
灯不听他的。
闪得越来越疯。
每一次亮起来,眼前的场景都不一样。
第一次亮,墙上的怪掌印多了一倍,爬到了他们脚边的地面上。
第二次亮,人群里多了个穿灰夹克的老头,和老郑长得一模一样,站在老郑左边,抱着胳膊,脸上挂着诡笑。老郑偏头看他,他也不躲,就笑着和老郑对视。
第三次亮,那个多出来的老郑又没了。唐小亮的断小臂长回来了,好好的,手腕完整,三道刻痕清清楚楚。可他的左耳没了,侧脑袋光溜溜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他自己还浑然不觉,还在那儿嚷嚷灯晃眼。
第四次亮,苏青的位置空了。
人群里没了她的身影。
墙根的浅沟里,多了个半浮的人影,趴在水面上,抬头看着众人笑。
第五次亮,苏青又好好站在那儿了,皱着眉,盯着自己的手,像是不知道自己刚才消失过。
没人敢说话。
没人知道下一次灯亮,谁会没了,谁会多出点什么,谁会变个样子。
耳边开始出现细碎的声音。
很轻,
像贴在耳朵眼说话。
“摸墙,摸墙就能消痕。”
“别摸墙,摸墙融进去。”
“推开门,推开门就出去了。”
“别碰门,碰门就成第七批。”
每个人听见的都不一样。
像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又像有无数个人在耳边低语。
吴姐按着耳朵,蹲下来,嘴里念叨着“别听别听”,可声音还是往脑子里钻。
周蔓站在原地,眉头皱得死死的。她想算,想理出规律,可想得越多脑子越乱,所有的规则、概率、得失都搅成一团浆糊。以前最擅长的算计,此刻像一团乱麻,扯不开,理还乱。
她第一次觉得慌。
没规则可依的慌。
老韩蹲在地上,把兜里三个手电都掏出来,摆在面前。
三个一模一样的手电,都刻着小小的“韩”字。
他挨个按开关。
第一个,亮,惨白的光柱打在墙上,映出无数掌印。
第二个,不亮,像早就没电了。
第三个,亮红光,血红色的光,照得人脸上都泛着血光。
老韩盯着第三个手电,心脏发沉。
他记得捡的时候都是普通的白光手电。
什么时候变成红光的?
他伸手去摸第三个手电的外壳。
冰凉的,
金属的,
却带着点活物似的跳动。
像里面有颗小心脏,在跳。
灯闪的频率慢慢慢下来。
最后一次亮起之后,就稳稳亮着,不再灭了。
暗黄色的光铺满整条走廊,安安静静。
像刚才的疯闪从来没发生过。
可所有人都知道,不是错觉。
唐小亮下意识摸自己的左耳。
还在。
完整的。
他又撸起袖子。
三道刻痕,
小臂也是完整的。
刚才的断臂、没耳朵,都像是幻觉。
可老韩面前的红光手电还亮着,
墙上的怪掌印还在,
老郑笔记本上的字停在“九人”,墨迹还带着点湿润,像刚写完。
都是真的。
众人先低头看自己的胳膊。
刻痕数全乱了。
陈默五道,稳稳停在上臂。
赵铁三道,纹丝不动。
林素六道,已经快到肩膀了。
唐小亮两道,比最开始还少一道。
老郑七道,爬满了整个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
老韩四道,
苏青五道,
吴姐三道。
阿九五道。
从一道到七道,参差不齐。
没有任何规律。
没人知道为什么有的人多有的人少,
也不知道刚才那通疯闪,到底是长了还是消了。
老郑的手指微微发抖,看着自己掌心七道刻痕。
七道。
阿九说,七道满了,就该往下走了。
可门还没开。
还是说,
七道满了,不是开门,
是别的什么?
他刚想开口。
“吱呀——”
圆门响了。
不是往里面开。
是往外面,
往他们这边,
慢慢拉开了一条缝。
所有人都绷紧了。
陈默攥紧了手术刀,赵铁举起了锤子,林素往后退了半步。
门越开越大。
门后面不是第二层的年轮大厅。
是熟悉的米黄色软墙,
墙根一道浅浅的无色液体沟,
头顶一排黄白色的灯管,
四秒一次,明暗交替。
是第一层走廊。
他们最开始掉进来的地方。
“出……出口?”唐小亮声音发颤,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惊喜,“我们绕回来了?”
没人动。
都觉得不对。
怎么会是第一层?
他们明明是往下走的。
陈默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门框边,往里看。
走廊里,九个人影正撑着地面坐起来,挨个揉着太阳穴,一脸茫然。
穿白大褂的医生,
穿工装的装修工,
穿保安制服的老头,
穿碎花外套的老师……
一张张脸,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是刚掉进来的他们自己。
年轻的,
完好的,
手上还没有刻痕的。
那个年轻的陈默坐在地上,抬头看了看四周的灯管,嘴里喃喃念了句什么。
然后,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抬起头,
看向门的方向。
看向站在门这边的陈默。
他的嘴角,
慢慢咧开,
露出那个熟悉的,
诡谲的笑容。
陈默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肋骨。
他忽然懂了。
根本没有什么向上的出口,
也没有什么向下的一层又一层。
所有的层都是连在一起的。
第一批人刻满七道,
门就开向第一层,
看着新的一批人走进来,
而刻满七道的人,
就慢慢融进身后的墙里,
变成墙上的一道掌印。
一轮叠一轮,
一批压一批。
永无止境。
他刚想回头告诉众人。
脚下一软。
低头看。
鞋正在慢慢融进地面,
像晒化的蜡,
脚踝已经陷进去了。
他再看其他人。
老郑站在最靠近墙的地方,
后背已经贴在了墙上,
衣服慢慢融进墙面里,
他脸上还带着错愕的表情,
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林素的脚也陷进去了,
她想抬,
抬不动。
赵铁攥着锤子,
锤子正在慢慢变软,
像融化的铁,
顺着手指往下流。
没人尖叫,也没人挣扎。
像是早被抽走了力气,
又像是早就经历过无数次,
连反抗都忘了。
陈默看着门里的年轻自己,带着众人慢慢往走廊深处走,背影和他们当初一模一样。
他的胳膊上,
第六道刻痕,
正在慢慢浮现。
快了。
再有一道,
他也会变成墙上的掌印,
等着下一批,
再下一批,
永远重复下去。
这时,身后的墙里,
传来很轻的数数声。
“一。”
“二。”
是老郑的声音。
是无数个老郑的声音,叠在一起。
原来,
融进去的人,
最后都变成了数数的声音。
陪着每一批新来的人,
数完十,
数完十一,
数到他们也融进去。
而圆门,
正悄无声息地,
慢慢合上。
门缝越来越窄,
最后一点光里,
年轻的陈默又回头看了一眼,
笑容更盛。
像在说,
慢慢来,
我们都等你。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