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吱呀”往里面荡开,灼热的风裹着浓得发腻的甜腥味扑出来,烫得众人下意识偏脸。陈默站在最前面,指尖还停在离门板一寸的地方,指腹已经能感觉到那股温度——不是木头的凉,是活物似的温,像贴在人的皮肤上。
门里站着的那个“陈默”还抬着手,脸上挂着漫到耳根的笑,白大褂的领口沾着点暗褐的血渍,和他自己身上这件的污渍位置分毫不差。他的左胳膊露在外面,四道深深的竖痕从掌心爬到胳膊肘,边缘泛着淡红,像刚长出来的。
“来了?就差你了。”
那人又说了一遍,声音低沉,带着点陈默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像隔着一层厚水传过来,撞在陈默的耳膜上。
赵铁攥着锤子的手紧了紧,往前跨半步挡在陈默身侧,眼睛死死盯着门里的人:“你他妈是谁?装神弄鬼的!”
那人没理他,目光只落在陈默脸上,笑了笑,转身往里走。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面,留下浅浅的湿痕,很快又渗进地面里,消失不见。
“哎你站住!”赵铁作势要追,被陈默一把拉住胳膊。
“别追。”陈默声音很低,“他在引我们进去。”
“不进去怎么办?”唐小亮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后面飘过来,“后面……后面墙在动!”
众人猛地回头。
身后的走廊正在慢慢变窄,两侧的软墙像活物似的往中间挤,墙面上的竖痕被挤得变形,慢慢融在一起。墙根的浅沟里的液体翻着泡,咕嘟咕嘟往上涨,漫出来的液体顺着地面往他们脚边流,所过之处,地面都开始微微发软融化。
速度不快,却很稳。
退是退不回去了。
再退,就要被墙挤成肉泥,融进这墙里,变成其中一道刻痕。
“往里走。”陈默当机立断,目光扫过门内幽深的走廊,“总比被挤死强。”
没人反对。
赵铁攥着锤子打头,陈默跟在他身侧,老韩断后,一行人慢慢跨过门槛,走进门里。
门在身后“吱呀”一声,慢慢往回关。
陈默下意识回头,看见门缝越来越窄,最后“咔嗒”一声轻响,彻底合上。门缝里,还能看见外面的墙还在往中间挤,像一张慢慢闭上的嘴。
他们被关在里面了。
这是一条向下的走廊,坡度不大,却像往地底下延伸。两侧的墙壁不是第一层的米黄色软墙,是深褐色的,像风干的胶泥,硬邦邦的,却带着点温润的光泽。墙上密密麻麻排满了掌印,一道一道竖痕嵌在掌心里,从一道到四道,越往下走,掌印里的竖痕越多。
地面也是深褐色的,踩上去硬的,不似第一层那样软弹,却带着点黏腻感,鞋底沾上去,拔起来的时候会带起细细的丝。空气里的甜腥味更浓了,混着点焦糊的味道,像什么东西烤焦了,又像发酵的蜜糖烧糊了底。
“这墙……变硬了。”林素小声说,指尖轻轻碰了碰墙面。
硬的,粗糙的,像风干的树皮。
她赶紧收回手,指尖没什么异样,没有像第一层那样烂,也没有变老。
她松了口气,却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好像……本该有什么反应似的。
老郑边走边翻怀里的笔记本,纸页哗啦响。最新一页上的字迹正在慢慢浮现,一笔一划,都是他的笔迹:
第十一轮,入二道廊。墙硬,阶缓。三道痕现于肘。
他皱起眉,往前翻了两页。
之前的记录里,每一次到这里,都写着“失一人”。
每次都少一个人。
怎么少的?
少的是谁?
记录里没写。
像是写到这里,写字的人忽然就忘了,或者……写的人忽然就没了。
老郑心里咯噔一下,悄悄抬头扫了一眼前面的人。
一,二,三……九。
九个。
现在还是九个。
等走到三道痕的地方,就会少一个?
他没敢说。
说了,说不定先乱的就是自己。
苏青走在队伍偏后,眼睛时不时瞟向身侧的墙根。
这里也有沟,比第一层的窄,里面的液体是深褐色的,像熬稠的糖浆,慢慢往下流。水面映着墙上的掌印,也映着他们的影子。
她数水里的影子。
九个走路的人影,
旁边还漂着第十一个。
半透明的,黑糊糊一团,跟着他们一起往下走,速度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半步的距离。
它的掌心里,两道竖痕正在慢慢变成三道,速度和他们手上的一模一样。
苏青的心脏提得老高。
她记得,第一层的水里的东西,会爬出来,变成他们的样子。
那这一个,什么时候爬上来?
她偷偷往旁边挪了半步,离沟远点。
可不管她挪多远,水里的影子都跟着挪,始终贴在她脚边的水面上。
像长在她影子上。
老韩走在最后面,手按在腰上的手电上。
他已经捡了三个旧手电了。
第一个在刻痕墙边上,第二个在掌印门旁边,刚才跨过门槛的时候,脚边又躺着一个。
都是一样的款式,
都刻着小小的“韩”字,
筒身上的划痕一道比一道多。
刚才捡的这个,三道划痕。
和他现在掌心的刻痕数,刚好差一道。
老韩把第三个手电揣进另一个口袋,沉甸甸的三个,硌得腰慌。
他总觉得,再往前走,还能捡到第四个,第五个。
直到第七个。
然后呢?
第七个手电的主人,怎么样了?
他不敢想。
手不自觉摸了摸后颈。
后颈有点痒,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长出来。
唐小亮一瘸一拐地走,腿上的痒越来越厉害。
他趁人不注意,悄悄挽起裤腿。
小腿上,之前水泡结的痂已经掉了,露出下面新长的皮肤。
两道深深的竖痕并排着,从脚踝爬到小腿肚,和手上的两道刻痕对齐,像是用尺子比着刻的。
他心里一慌,差点叫出声。
怎么腿上也长?
这东西是要爬满全身吗?
他赶紧放下裤腿,遮得严严实实,心脏砰砰跳。
抬头看前面的人,
每个人都走得稳稳的,
是不是他们身上也在长?
只是都不说?
陈默走在前面,眼睛盯着前面那个“自己”的背影。
那人始终和他们保持十步左右的距离,不快不慢,往下走着。白大褂的背影,肩膀的弧度,甚至走路时微微偏头的习惯,都和他一模一样。
他能看见那人的左胳膊,四道竖痕稳稳停在胳膊肘上方,像是长在肉里。
四道。
再走一段,他们也会变成四道?
陈默下意识抬起自己的左胳膊。
两道竖痕从掌心爬到手腕,新鲜的,泛着淡红。
还差五道。
阿九说,爬满七道,就该往下走了。
七道。
七道之后呢?
变成门后面的那个东西?
还是变成墙上的一道掌印?
他不知道。
只觉得胳膊上的刻痕在微微发烫,
像是有生命似的,
在慢慢往上爬。
就在这时,头顶的灯开始闪了。
不是第一层那种黄白色的灯管,是嵌在墙壁里的壁灯,暗黄色的光,沿着走廊一排往下延伸。
闪的频率比上次更快,
亮,暗,亮,暗。
像急促的心跳。
“灯又要灭了!”吴姐小声喊了一声,往人群中间靠了靠。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上次灯灭,数到十,手上多了第一道刻痕。
上次灯灭,数到十一,手上多了第二道。
这次呢?
会数到多少?
第三道刻痕,会爬到哪里?
闪烁越来越快。
然后,“噗”的一声轻响。
所有壁灯同时灭了。
走廊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
紧接着,数数的声音响了。
不是从墙外面,
不是从地底下,
是从每个人的身体里,
从骨头缝里,
慢慢渗出来的声音。
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叠在一起,
闷闷的,
震得人骨头都发麻。
“一。”
“二。”
“三。”
唐小亮浑身哆嗦,牙齿打颤,嗒嗒嗒响。他想蹲下来捂住耳朵,可声音是从自己身体里出来的,捂也捂不住。
他能感觉到,胳膊上的两道刻痕,在数到“三”的时候,轻轻往上跳了一下。
像有生命的虫子,
往上爬了一小截。
“八。”
“九。”
“十。”
数到十,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上次数到十,是第一道。
上次数到十一,是第二道。
这次呢?
“十一。”
第十一个数落下。
陈默感觉到,胳膊肘内侧一阵尖锐的刺痛。
第三道。
刻痕稳稳停在胳膊肘上方。
他以为结束了。
结果,声音没停。
“十二。”
第十二个数,轻轻巧巧落下来。
像一根细针,扎进每个人的心脏。
十二?!
为什么是十二?
没人敢动。
黑暗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第三道刻痕在胳膊上慢慢定形,边缘的刺痛慢慢消退,变成淡淡的灼热感。
数到十二,就只有三道?
还是说,以后每次多数一个数?
等数到十七八的时候,是不是就七道满了?
黑暗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从前面过来的。
很慢,
很轻。
是那个走在前面的“陈默”?
他折返回来了?
陈默绷紧了身体,手悄悄摸向白大褂口袋,里面有把手术刀,是他刚才下意识揣进去的,他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拿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
走到他们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黑暗里,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抬起手,
像是指着他们。
“还差四道。”
那人开口,是陈默的声音,又不完全是。像很多个陈默的声音叠在一起,有年轻的,有苍老的,有沙哑的,有清脆的。
“四道之后,就该见年轮了。”
年轮。
陈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上一轮的第二层,那个圆形的年轮大厅,碰一下就老十岁的墙。
原来这里,是通往第二层的。
他们正在从第一层,往第二层走。
刻痕,就是通行证。
刻痕越多,走得越深。
“噗”的一声,壁灯同时亮了。
暗黄色的光铺满走廊。
所有人都先低头看自己的胳膊。
三道深深的竖痕,从掌心爬到胳膊肘上方,整整齐齐,边缘已经不再发红,变成了暗褐色,像长了很久的旧疤。
三道。
刚好三道。
然后众人抬头,看向前面的人。
那个“陈默”站在五步外,脸上还是挂着诡谲的笑,左胳膊上四道刻痕清晰。
他看着众人,笑了笑,转身继续往下走。
“跟上吧。”他的声音飘过来,“别落下。落下了,就融在墙里了。”
众人对视一眼,只能跟上。
越往下走,走廊越宽,墙上的掌印越多,四道痕的掌印渐渐多了起来,密密麻麻排在三道痕的下面。
每一个掌印,都像是一个人,按在墙上,看着他们往下走。
林素走在墙边,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掌印。
忽然,她顿住了。
那个掌印很小,手指纤细,虎口处有个小小的圆形疤痕。
她下意识抬起自己的左手。
虎口处,一个浅浅的圆形疤,是小时候削铅笔,小刀滑了,扎进去留的疤。她自己都快忘了,平时根本注意不到。
一模一样。
连疤痕的位置、大小,都分毫不差。
林素的血液瞬间凉了。
这是她的掌印。
她按在墙上的。
什么时候?
上一轮?
还是……
未来的她?
她伸出手,对着那个掌印,慢慢按过去。
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被人一把抓住手腕。
“别碰。”
陈默的声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眉头皱着:“忘了第一层的墙了?碰了没好事。”
林素猛地收回手,心脏砰砰跳。
她差点就碰上去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她,
让她把手按上去。
好像按上去,就能回到某个熟悉的地方。
老郑走在后面,翻着笔记本。
第十一轮,三道痕齐。
失一人。
他又数了一遍人数。
一,二,三……九。
还是九个。
什么时候少?
少的是谁?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挨个看过去。
陈默,赵铁,韩建国,林素,周蔓,苏青,吴桂兰,唐小亮,阿九。
九个。
都在。
可本子上明明写着“失一人”。
是还没到时候?
还是……
多出来的那个,已经混进来了?
老郑的目光落在阿九身上。
少年走在最边上,低着头,后颈的血已经止住了,三道浅浅的竖痕露在衣领外面,和他们胳膊上的刻痕数一样。
他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会不会……
少的不是人,
是多了一个它?
老郑不敢想下去,赶紧把笔记本合上,揣回怀里。
不管多了还是少了,
他都不想知道。
知道太多,死得越快。
周蔓抱着胳膊走在中间,眉头微微皱着。
她在算。
三道刻痕,对应走到这里。
七道刻痕对应开门。
中间还有四道,按每次灯灭多一道算,还要四次灯灭。
每次灯灭间隔多久?第一次大概半小时,第二次大概四十分钟。
按这个速度,撑死三个小时,就能凑齐七道。
三个小时之后,是门开,还是人死?
她算得飞快,风险、概率、最坏结果,像在算一笔交易的盈亏。
算到一半她自己都愣了。
她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用命算得失了?
她不是个房产中介吗?
像这样的账,她已经算了成千上万次。
周蔓攥了攥手,掌心的刻痕硌得掌心生疼,硬生生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又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面的走廊终于到了头。
那个“陈默”站在尽头,侧身站在一扇巨大的圆门旁边,等着他们。
圆门和记忆里第二层大厅的门一模一样,门上刻满了年轮似的纹路,一圈套一圈,最中心是个巨大的掌印,七道竖痕深深嵌在里面,边缘都磨圆了。
“到了。”那人说,“这扇门后面,就是你们说的第二层。”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陈默,嘴角的笑意更深:“也就是,发酵层。”
发酵层。
陈默念了一遍。
第一层腌制,
第二层发酵,
第三层消化。
还真是一套完整的工序。
“开门需要什么?”赵铁开口,声音有点哑,“也按掌印?按一下多一道?”
那人摇了摇头。
“不用。”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门上那个七道痕的掌印上。
“等你们七道都满了,门自己就开了。现在……”
他笑了笑,
“你们先在这儿,把剩下的四道刻完。”
说完,他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得透明,像融化的胶,慢慢融进了门上的纹路里。不过几秒,就彻底消失了。
门上的掌印,好像深了一点点。
像又多了一层。
众人都看傻了。
就这么……融进去了?
第四道刻痕的自己,最后变成了门上的一部分?
那七道满了之后呢?
变成门的核心?
还是穿过门,到更深处去?
没人说话。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墙壁里传来轻微的嗡嗡声,
还有每个人自己的心跳声。
陈默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三道刻痕。
不对。
他慢慢卷起袖子。
胳膊上,三道刻痕旁边,
第四道,
已经隐隐约约浮现出来了,
很浅,
却清晰可见。
正在慢慢变长。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明明记得数到十二的时候,只有三道。
陈默猛地抬头看其他人。
赵铁正撸袖子看自己的胳膊,脸色发白。
林素攥着自己的手腕,眼神惊恐。
苏青往后退了半步,捂住了自己的嘴。
每个人的胳膊上,
第四道刻痕,
都在慢慢浮现。
不需要灯灭,
不需要数数,
它自己就在长。
速度很慢,
却很稳。
像是只要站在这里,
刻痕就会自己慢慢长,
直到七道满了,
门就开了。
或者说,
他们就成了门的一部分。
陈默猛地转头看向圆门。
门上的年轮纹路,正在慢慢转动。
一圈一圈,
往中心转。
最中心的七道痕掌印,像是在慢慢往外凸。
像有一只手,
要从门后面,
慢慢伸出来。
而他身后的走廊里,
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很慢,
很整齐。
像是有很多人,
排着队,
从上面走下来。
陈默的后背瞬间爬满冷汗。
他慢慢回头。
走廊深处的黑暗里,
密密麻麻的人影正走出来。
一道痕的,
两道痕的,
三道痕的,
都挂着一模一样的诡笑,
慢慢往这边走。
最前面的那个,
穿着黄蓝外卖服,
脸上带着青涩的茫然,
是刚掉进来时的唐小亮。
他身后,
跟着穿保安制服的老韩,
穿碎花外套的林素,
……
一个接一个,
都是他们自己。
年轻的,
懵懂的,
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
第一批自己。
而他们胳膊上的第四道刻痕,
还在慢慢变长。
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刀,
拿着时间当刻度,
一下一下,
刻在每个人的骨头里。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