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手顿了一下。
——富。
——又是富。
上一次,是营造司的富长清。这次,是万兴米行的“富”?
不,不能这么草率——“富”是满人常见的姓氏,未必相关。
但这个刺,他记住了。
次日,他在敬事房做了一件很不起眼的事:请求给四阿哥住处添配杂役。
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四阿哥年初出痘,身子弱,又入冬了,屋中炭火、饮食、走水、捕虫,皆需人手。特请添配杂役二十名,并请领下等侍卫二十名,以备四阿哥外出随驾执灯护行。
冯掌案看了那张纸,没有立刻说话。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抬头:
“粘蝉捕雀?随驾执灯?陆安,你这不是给四阿哥添杂役,你是要给他建一支亲兵啊。”
陆沉跪下来,没有否认。
“掌案明鉴。奴才不敢称‘亲兵’。奴才只是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奴才前日为四阿哥复诊,见四阿哥寝殿里的茯苓糕——不是御膳房的例,像是外头送进来的。”
冯掌案的目光锐了几分。
“你怀疑什么?”
“奴才不敢怀疑。奴才是想请掌案开一面,让奴才手里有人,守着四阿哥。等皇贵妃娘娘见四阿哥那一日,娘娘的眼睛,会比奴才看得更清。”
冯掌案沉默了一阵,终于在纸上批了一个字:
“准。”
——不是批给他四十个人。
——是批给皇贵妃和四阿哥,一道护身符。
陆沉拿着那张批文走出敬事房的时候,心里想:这道护身符,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和冯掌案两个人顶着,换来的。
选人这件事,陆沉亲自来。
他不要宫里那些油滑的老太监——他要的是一张干净的白纸,能和四阿哥一起长大的少年。
他不全要太监。
他记得四阿哥将来要出宫,要上朝,要骑马,要打仗——那时候,他身边需要的是能站在太阳底下的侍卫,而不是只能躲在阴影里的阉人。
所以他选了二十个小太监,陪四阿哥在宫内起居——这是“粘蝉”的人。又选了二十个少年侍卫,陪四阿哥出宫走动——这是“执灯”的人。
小太监,从敬事房新入宫的一批里挑。他一个一个看过,看他们的手、眼睛、走路的样子。
少年侍卫,从下五旗未入流的人家里挑。他挨家挨户去问:四阿哥需要一个“外随”,一年四季管吃住,还有赏钱。
下五旗的穷旗人,能吃一口皇粮就行。
陆沉在那四十几人里挑出了四十个,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
他把这四十个人关在一间空屋里,蒙上眼,不许说话,坐一个时辰。
他站在门外,一个一个听。
——有的人坐不住,一刻钟就开始动。这叫躁。
——有的人虽然不动,但呼吸会乱。这叫惊。
——有的人从头到尾一动不动,呼吸平稳。但这也不全收,还得看第二关。
第二关更简单:让他们分别经过一条没有灯的走廊。走廊尽头放一碗水,水里放着一枚铜钱。
他告诉他们:走过去,摸到铜钱,赏二十文。
但他看的不是他们摸不摸得到。
他看的是——经过走廊时,脚步声是重还是轻,是快还是慢;他们是不是会碰到墙;摸到铜钱之后,会不会悄悄藏起来。
三关下来,四十个人,他留下了二十八个。
另外十二个,他也没退回去。他把他们安排在外围——跑腿、传话、看门。不在核心圈里,但也不放走。
一个都不放走。
——因为放出去的人,可能变成别人的眼睛。
训练从第三天开始。
陆沉不给这四十个人讲“忠君”“报国”。他不讲那些。
他讲的是三件事。
第一件,叫粘蝉——盯人。
练法是:每天在院子里摆一溜碗,二十个碗一模一样,其中一个碗底画了一道极细的痕。每个人进门,看一眼,走出去,然后告诉他:哪个碗不一样。
一开始没人看得出来。练到第七天,有人能在一息之间指出来。
练到第二十天,二十个一模一样的碗里,其中一只碗底下粘了一根头发,他们也能指出来。
这就是“粘蝉”。蝉在树上,不动,你看不见;你练的就是“看见不动的东西”。
第二件,叫捕雀——跟人。
练法是:两人一组,一个当“雀”,一个当“捕手”。“雀”在前面走,在人群里钻,在巷子里拐弯;“捕手”在后面跟,不能跟丢,不能被发现。
练到半个月,一个十二岁的小太监能在南城最挤的菜市里,跟一个人跟出二里地,对方一次都没回头。
第三件,叫执灯——护人。
练法是:两人一组,一个闭着眼走路,另一个在旁边“执灯”——不是真拿着灯,而是用声音和手,带着闭眼的人走完一条坑坑洼洼的巷子。
不许碰到人,不许摔倒,不许让闭眼的人撞到墙。
练到后来,八个少年侍卫能在黑夜里,把四阿哥的小轿从院子抬到宫门口,一路无声无息,轿子稳得像浮在水上。
这就是“执灯”。灯不是照路的,是照人的。
——是让你知道,黑夜里,有人在你身边。
训练的时候,陆沉自己也练。
他把《易筋经》第二式拆成了最简单的一招一式,教给了那些小太监,说是“养身功”。每天卯时,四十几个人在院子里站桩、揉腕、转腰、定睛。
他只是没有教他们最后一段。
——那一小段,涉及导引内力,普通人练了会岔气。他留了自己用。
一个月下来,那四十个人里,有几个练得极好的,陆沉心里已经暗暗记下了名字:
福喜——那个嘴圆、眼尖的小太监。粘蝉的功课,他回回第一。
一个叫李三元的小侍卫,捕雀的功夫最好,性子也稳,不慌不忙。
还有一个叫石头的小太监,执灯的时候,手最稳。他年纪最小,今年才十岁,是陆沉从敬事房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捡出来的。
陆沉没有给这些人安排任何头衔。
——他们只是四阿哥“粘蝉捕雀、随驾执灯”的仆人。
但他们心里都明白: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差事。
因为陆沉对他们只说了一句话:
“你们是四阿哥的人。四阿哥在,你们在。四阿哥不在——你们也要替他把路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