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院的账,是时候清算了。”苏锦言把帆布包背在肩上,转头看着门外的夜色。
“锦言,马上要大考了,你这时候回去?”李红抓着桌沿站起身,“系里盯你盯得紧,这节骨眼上请长假,奖学金还要不要了?”
“考场上拿分靠脑子,不在这一天两天的死记硬背。”苏锦言把桌上的红蓝铅笔扔进笔袋,拉上拉链,“我不去,陆北辰的后方就真要被那群人掀个底朝天。”
苏锦言大步走出宿舍。
十五分钟后,教工宿舍区二楼。
苏锦言敲开刘教授的门。刘教授穿着厚棉衣,手里正拿着一份教案。
“刘老师,我需要请三天假。”苏锦言站在门口。
“胡闹!”刘教授把教案摔在桌面上,“下周三基础算账大考,你考了全系第一,才有资格拿我的推荐信进明年的人大宏观经济调研组!你知道那个名额全省有几个?这时候你给我请假回家属院?”
“陆北辰母亲病危。”苏锦言看着刘教授的眼睛,语气平稳,“脑溢血,现在躺在卫生所。大房的人把老人的存款搜刮干净后锁门避不见面。卫生所停了药。我再晚去半天,陆北辰连他妈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刘教授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沉默了几秒。
他拉开抽屉,抽出一本红头请假签,拿起钢笔快速写下几行字,撕下来递过去。
“家里的事处理完赶紧回来,别耽误考试。”刘教授把笔帽扣上,“大考早上八点发卷,迟到一分钟,我就划掉你的名字!”
“谢谢老师。我一定准时坐进考场。”苏锦言拿过假条,转身下楼。
校门外,一辆军绿色吉普车打着双闪灯停在路边。
苏锦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小周踩下油门,吉普车压着积雪,朝城外驶去。
车窗外黑漆漆一片,只有车前灯照亮前方十几米的道路。雪下得更大了,砸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推向两边。
“嫂子,你坐稳。雪天路滑,咱们得开三个小时。”小周双手把着方向盘。
“开慢点。”苏锦言裹紧大衣,“小周,老太太生病前,大房的人去过家属院?”
“去过!赵彩凤前天带着陆家大孙子去的,借口说县里买不到平价冬煤,硬生生把老太太攒了半年的津贴全拿走了。”小周啐了一口唾沫,“当天夜里老太太起夜上厕所,踩着冰摔了一跤,冻到后半夜才被张大姐发现。”
苏锦言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没有接话。
“人送到卫生所,要交押金。何嫂子连夜跑去县里砸大房的门。”小周越说越气愤,“赵彩凤在屋里隔着门喊,说三个孩子要交学费要吃饭,家里一分钱没有。然后就把门反锁了。这可是亲大伯母!老太太半辈子好东西全贴补给他们家了!”
“老太太的存折呢?”苏锦言问。
“空了!孙会计去查了家属户头,一分不剩。”小周砸了一下方向盘,“现在药费单子压在护士站。大夫不敢用贵药,只能挂葡萄糖。”
“我知道了。”苏锦言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养神。
凌晨两点半,吉普车停在驻地卫生所大门外。
苏锦言推开车门,踩进没过脚踝的雪地里。
二楼住院部走廊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何小梅坐在长椅上搓着手,旁边放着一个空了的铝饭盒。张秀芬披着军大衣,正低头看着几张单据。
“嫂子!”何小梅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跑过来,“你可算来了!”
张秀芬拿着单据走上前,长长叹了口气。
“张大姐,辛苦你们了。这段时间多亏你们照应。”苏锦言说。
“你说的这是什么外道话。”张秀芬把单据递给苏锦言,“单子都在这。大夫说了,瞳孔有扩散迹象,就在熬时间。你进去看看吧。老太太从下午开始,嘴里就一直念叨你的名字。”
苏锦言接过单据,看了一眼上面的金额。
“小周。”苏锦言转头。
“在。”小周上前一步。
苏锦言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卷大团结,数出五张递过去。
“去一楼收费处,把欠单结清,剩下的打进预缴款里。”苏锦言吩咐,“跟大夫说,换最好的药,费用不够随时来找我。”
“好嘞!”小周拿过钱,转身跑下楼。
苏锦言推开北屋病房的木门。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来苏水味,混着排泄物的酸味。钱桂花躺在铁架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薄被。
她的脸皮呈灰黄色,眼窝深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鼻孔里插着输氧管,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沉重的拉风箱声。
苏锦言拉过床边的木椅,坐了下来。
钱桂花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眼皮颤抖几下,睁开了。
那双曾经刻薄凌厉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连焦距都对不准。她转动眼珠,看向床边的人影。
“锦言……”声音漏风,伴着痰液翻滚的杂音。
“是我。”苏锦言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她。
钱桂花的眼眶里溢出浊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枯瘦的左手摸索着床沿,想抬起来。
苏锦言伸出手,让那只粗糙冰凉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
“你……回来了。”钱桂花大口喘气,胸腔起伏。
“大夫说你要静养。钱我刚才让小周去交了。”苏锦言语气平淡,陈述着事实。
钱桂花摇头。抓着苏锦言手腕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老大……老大媳妇来过吗?”钱桂花眼睛盯着天花板。
“没来。电报拍了五个,没回音。”苏锦言回答,“她把你的存折拿走后,把县城的门锁了。何小梅去敲门,她没开。小云在学校备考,我没让人通知她。”
钱桂花喉咙里发出一阵短促的嘶声。她闭上眼,泪水流得更急。
她半辈子把最好的都给了大房,为了大房去克扣二儿子的津贴,去算计儿媳妇的分房名额。到头来,躺在病床上等死的时候,送终的是她最看不上的这个儿媳妇。
“我对不住你。”钱桂花重新睁开眼,视线锁在苏锦言脸上,“我偏心。我糊涂。我把好心当了驴肝肺。”
苏锦言静静听着。
“过去的不用再提。”苏锦言抽出纸巾,擦掉钱桂花下巴上的口水,“你的养老看病,是北辰的义务,也就是我的义务。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听你认错,是为了全这个家属院的规矩。”
钱桂花胸腔剧烈抽动,拼命汲取着氧气。
“锦言。你心正。你是个明白人。”钱桂花的手指抓着苏锦言的衣袖,“你要好好待北辰……他脾气闷,嘴笨。他这辈子,就认你一个人了。他心里苦……你多顾顾他……”
“家里的事,我会处理。他前线打仗,后方不会出岔子。”苏锦言说。
听到这句话,钱桂花僵硬的面部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大房……”钱桂花嘴唇张合,声音低得需要辨认,“老宅……房契……在床板夹缝里……别给他们……一分都别给……”
话音落下。
那只枯瘦的手从苏锦言的手腕上滑落,砸在床沿的铁栏杆上。
呼吸声消失了。
走廊的寒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吹得输液架上的管子轻轻晃动。
苏锦言站起身,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拉高被角盖住钱桂花的下巴。
病房门被推开。大夫拿着听诊器走进来。
苏锦言退到门边,看着大夫检查瞳孔,听心跳。
“记时间。凌晨三点十二分。”大夫摘下听诊器,对跟在后面的护士点了一下头。
张秀芬和何小梅站在门口,都没出声。
“节哀。”大夫收起本子,越过苏锦言走出门外。
苏锦言转身走向走廊。
就在这时,一楼楼梯拐角处传来尖锐的叫骂声。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我是她亲大儿媳妇!那是我们陆家的病房,我婆婆的遗物你们谁敢动!”
赵彩凤披头散发,拽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用力推搡挡在楼梯口的小周。
“你前天去敲门你装死,现在人刚走你就来要遗物?”何小梅听见声音,几步冲到楼梯栏杆旁,指着下面大骂。
“你算老几管我们家的事!”赵彩凤推开小周,大步踩着水泥台阶往上冲。
她一眼看到站在病房门口的苏锦言,脚步停在台阶顶端。
“苏锦言,你少在这里装孝心!”赵彩凤双手叉腰,“老太太现在人没了,抚恤金和剩下的存单全是大房的!你一个填房别想拿走一分钱!”
苏锦言看着赵彩凤。
“张大姐。”苏锦言转头看过去。
“我在。”张秀芬走上前。
“驻地保卫科的值班电话是多少?”苏锦言问。
赵彩凤脸色变了。“你叫保卫科干什么!”
“叫保卫科来查账。”苏锦言拿出那几张缴费单,拍在旁边的木桌上,“顺便查查涉嫌遗弃军人家属、侵占军属财物的刑事责任。既然你来了,今天就在这卫生所,把每一笔烂账算个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