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虫本纪》第三十四章 族长密召，赠虫托志
方崖寨山巅，族长的议事静院，不同于寨内公共大殿的喧闹。此地背靠山岩，墙外种着成片常青古藤，院内只设一座石案，两张木榻，四下布有隔绝灵识的禁制，外人听不到院内半分言语。
传讯弟子登门的时候，方立正在自家二层小楼的厅堂，清点这些日子应酬收下的灵石贺礼。听闻族长单独召见，方立心中一动。
族长方霸，方家一族之主，执掌族内大权多年。方家内部，早已分成三股势力。以族长方霸为首的主派系，稳守族中核心权柄；另有两派家老自成阵营，一派为首是方山，主张固守方崖寨，尽量避免与青雾山狐群大规模死战，求稳自保；另一派领头之人是方河，行事激进，主张主动进山清剿狐巢，抢占山林资源。三方在长老议会上，常常为防务、资源分配吵得不可开交。
方立新晋家老，手握整条前线巡防大权，是眼下族内最耀眼的新晋力量。他的立场偏向哪一方，直接影响长老议会投票的天平。这一点，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方立简单整理衣袍，将家老玉牌佩戴妥当，嘱咐舅母闭门待客，便独自动身，前往山巅静院。沿途族人见到他，纷纷躬身行礼。一路行至静院门口，守门的两名嫡系卫士躬身行礼，低声通报：“家老，族长已在院内等候。”
推开木门，方霸正坐在石案一侧，手中摩挲一枚古朴灵木简。方霸已是年迈的四转修士，鬓角花白，身形依旧魁梧，神色沉稳，目光深邃，看人之时，仿佛一眼便能看透人心。
“方立，来了，坐。”方霸抬眼，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抬手示意方立坐在对面木榻。
“晚辈见过族长。”方立躬身行礼，方才落座，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
石案之上，烹着一壶灵茶，水汽袅袅升起。方霸亲自提起茶壶，为方立斟上一杯灵茶。这一份举动，落在旁人眼里，已是莫大的恩宠。寻常家老觐见，族长从不会亲自斟茶。
“你第一阶段巡防任务圆满收官，卷宗我看过了。数十里防线，各处哨卡隐患、狐群活动轨迹，记录得清清楚楚。”方霸端起茶杯，浅抿一口，缓缓开口，“你这一趟前线巡防，做得很不错。我听底下人回报，巡防途中，处事稳重，遇事不冒进，哨卡的大小矛盾，都处置得当。”
“族长过誉。晚辈只是恪守本分，如实巡查记录，不敢居功。防线安稳，是前线所有哨卡将士拼死守出来的。”方立从容应答。
方霸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方立身上，带着欣赏，却也藏着一丝审慎。“你年纪轻轻，修成三转，登家老之位，是我方家百年难遇的人才。族里不少人都在盯着你。方山、方河这两派家老，这段时间，怕是也派人接触过你，邀约赴宴，言语拉拢吧？”
方立心中了然，族长这第一句话，便是试探。他坦然回道：“回族长。诸位家老前辈，确实有设宴相聚，不过只是同族叙旧，闲谈防务修行，未曾谈及派系之争。晚辈新晋家老，只求做好巡防本职，秉公办事，不偏不倚。”
这话滴水不漏。他没有否认其余派系接触自己，也没有表态站队，守住分寸。
方霸闻言，淡淡一笑，笑意里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你能这么想，很好。但身在族内高层，很多事情，不是你想中立，便能置身事外。方家这块地盘，青雾山狐潮步步紧逼，内有政见分歧，外有妖狐环伺。权力如同棋局，身在局中，人人皆是棋子。”
他放下茶杯，声音压低几分，继续说道：“方山那一派，一味固守山寨，任由狐群蚕食外围据点，长此以往，防线不断收缩，迟早困死在方崖寨。方河激进一派，急于进山决战，贸然调动主力，一旦落入狐群圈套，便是灭顶之灾。两方各执一词，在长老议会争执不休。”
“我执掌方家多年，一直维持平衡。可岁月不饶人，我的修为，近年停滞不前，寿元日渐消耗。再过数十年，我便要退下族长之位。到那个时候，族内权柄交接，必然风波四起。我需要能扛事的后辈，接过担子。”
说到此处，方霸目光紧紧看向方立，语气郑重：“方立，我看好你。我打算把你纳入后备核心来培养。往后族中大事，长老议会的核心议事，你可以更多参与。将来我卸任，你便是族长人选的后备。”
这一句话分量极重。
方立神色不变，起身拱手：“族长厚爱，晚辈惶恐。晚辈资历尚浅，执掌巡防事务尚且需要不断打磨，万万不敢妄想族长大位。晚辈只愿守好防线，护我方家族人平安。”
方霸抬手示意他坐下，目光之中，欣赏更浓。“不必惶恐。我不是凭空许诺，是看你的本事。前线巡防，是重中之重的权位。你手握整条战线情报，掌控就近驰援的力量，族中大半前线小队，都要看你的巡防卷宗评定功过。你的话语权，会越来越重。”
“但我也要提醒你。方山、方河两派的家老，同样盯着你这个位置。他们想要拉拢你，借你的巡防权，壮大自身一派的声势。他们看重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手里的权柄。一旦你倒向方山，方河一派便会视你为眼中钉；若是偏向方河，方山那伙人便会处处掣肘、挑错。派系倾轧，刀不见血，远比山林狐群更加凶险。”
这便是掌权者的心思。方霸欣赏方立的才干，想要将他拉到自己这一派，作为未来的支柱。可与此同时，他也心存顾虑。方立手握巡防大权，年纪轻、潜力大，若是被方山或者方河拉拢过去，反过来制衡自己，那便是心腹大患。所以今天这番密谈，一边给予许诺、画下前途，一边点明危机，敲打警示，恩威并施。
方立静静聆听，心中通透。族长这番话，本质就是拉拢。许诺前程，点明利害，希望他归入主派系阵营，在长老议会之中，支持方霸的主张，制衡方山、方河两派。
“晚辈谨记族长教诲。派系纷争，容易耽误御狐大事。晚辈执掌巡防，公事之上，严守族规；私下之中，会谨言慎行，守住本心，不卷入无谓私斗。”方立应答，依旧不把话说死。
方霸看着他，心中暗自赞许。这年轻人，不骄不躁，头脑清醒，没有听到后备族长的许诺，就立刻狂喜表态。沉稳心性，难得。
“你能明白这一层，甚好。”方霸话锋一转，谈及修行，“我也了解过你的灵虫。你修成三转，麾下灵虫，大多是二转战力，主攻攻防。可修行作战，三样东西最是要紧：侦查、储物、疗伤。侦查灵虫，你手下尚有地形虫可用；储物之物，族内库房可以拨付。唯独疗伤灵虫，最为稀缺。”
“战场上搏杀，胜负只在一瞬。哪怕肉身强横，一旦身受重创，若无疗伤灵虫稳住伤势，顷刻间便会殒命。前线凶险，巡防路上，你常常孤身深入山林探查，更需要一件保命底牌。”
方霸抬手，掌心灵光一闪，一枚莹白如玉的虫囊浮在半空。虫囊之内，静静蛰伏着一只通体乳白、如同蚕茧一般的灵虫，体表流转温润的白光。
“此乃三转【生茧灵虫】，疗伤灵虫。一旦主人身受重伤，生茧灵虫立刻吐丝结茧，包裹伤口，催动生机，接续受损经脉，稳住伤势。只要不是当场身死，它便能吊住性命，给你留出脱身求援的机会。”
方霸将虫囊推到石案中央，目光郑重：“三转疗伤灵虫，培育极难，消耗海量灵材，整个方家，也仅有寥寥数只。我今日，便将这只生茧灵虫赠予你。算是族中对你的栽培，也是我个人，对你这个后辈的期许。”
方立看着那只生茧灵虫，心中一动。这正是他眼下最缺的一类灵虫。他肉身底牌冰肌玉骨、龙象巨力藏于体内，可若是遭遇强敌突袭，身受内伤，没有疗伤手段，依旧会陷入险境。生茧灵虫，恰好补上这个短板。
但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微微欠身，推辞道：“族长，三转疗伤灵虫太过珍贵。此等重宝，晚辈无功不敢受。”
“不必推辞。”方霸轻轻摆手，语气带着几分长者的恳切，“这不是私下馈赠贿赂，是族内重点培养后备家老的资源扶持。你身负巡防重任，常年出入险地，这只灵虫交到你手上，能保全前线一员核心战力，于整个方家有利。”
顿了顿，方霸压低声音，话里带着一层私下的期许：“只是我有一句嘱托。往后长老议会，关乎前线防务、资源调度的重大决议，希望你能审时度势，多思量方家整体安危。不要被方山、方河游说，轻易倒向他们任何一派。”
这才是赠虫背后真正的条件。贵重灵虫为饵，换取方立在议会之上，倾向方霸这一派。这便是宗族高层的交易，无声无息，暗藏权衡。
方立心中权衡片刻，不再一味推辞，伸手接过虫囊。指尖触碰到虫囊，能感受到里面灵虫温和的生机波动。他将虫囊收好，郑重行礼：“晚辈谢族长赐虫厚恩。晚辈向族长保证，凡涉及方家存亡安危之事，晚辈必以全族大局为先，审慎决断。”
这番回答很巧妙。他答应以全族为重，却没有许诺无条件依附方霸一派。既承下这份人情，又没有把自己彻底绑进派系战车。
方霸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方立这个答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明白，想要收服这样聪慧的年轻人，不能逼得太紧。逼得急了，反而容易心生隔阂。
“好，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方霸端起茶杯，“来，喝了这杯茶。今日你我私下谈话，不必外传。外面那些人，只需要知道我召见你问询巡防事务即可。”
二人继续闲谈，话题从派系斗争转到前线狐群动向，再聊灵虫修行的心得。方霸阅历深厚，谈及多年御狐的经验，句句都有实战底蕴。方立认真倾听，适时应答，偶尔抛出问题请教。一来一回之间，方霸越发满意这个后辈。
闲谈之中，方霸也不动声色继续敲打几句。“方立，你如今身份不一样，一举一动，都被所有人盯着。你的巡防卷宗，是前线所有小队考评的依据。手里有权，更要守得住本心。公事公办，不徇私情，才不会被人抓住把柄，落人口实。派系争斗之中，一旦留下过错，方山、方河两派的人，便会无限放大，借机发难。”
“晚辈谨记教诲。”
半个时辰之后，密谈接近尾声。方霸起身，送方立走到静院门口。临分别之时，方霸拍了拍方立的肩膀，低声道：“好好做事，稳住根基。方家的未来，要看你们年轻人。若是日后遇到难处，不方便在长老议会公开提的，可以来静院找我。”
“谢族长。”
方立躬身告辞，转身离开山巅静院，沿着山道下山。
走在山道之上，方立指尖轻轻摩挲怀中的虫囊。生茧灵虫温润的气息隔着囊袋传来。这只三转疗伤灵虫，价值连城，是实打实的保命底牌。可这份馈赠，从来都不是无偿的恩情。
族长方霸拉拢他，看重的是他手中巡防权力，想要将他拉入己方阵营，制衡方山、方河另外两派家老。同时，方霸心中也有防备。方立潜力太强，若是不能为己所用，将来成长起来，便会变成一个难以掌控的变量。所以今日谈话，一边许诺未来、赠送重宝，一边点明派系凶险，敲打约束。恩威并施，正是上位者用人的手段。
方立一路下山，沿途寨内族人往来。所有人只看到他从族长静院出来，神色平和，无人知晓院内这场暗藏博弈的密谈，更不知道他怀里多了一只珍贵的三转疗伤灵虫。
回到自家二层小楼，走进后院密室。方立关上密室石门，布下静灵道纹，取出虫囊，仔细打量里面的生茧灵虫。
乳白色的灵虫静静蜷缩，生机绵长。一旦身受重创，便可催动吐丝结茧，修复伤势。
方立暗自盘点自身力量：
攻防灵虫，厚罡壳虫、破锋刺虫、地行隧虫；
侦查有地形虫；
如今新增三转生茧灵虫，补上疗伤短板；
肉身底牌冰肌玉骨、龙象巨力依旧深藏，绝不外露。
手中底牌，又厚重一分。
只是派系这盘棋局，已然把他卷入其中。保守派方山、激进派方河、族长方霸，三方目光，全部落在他这个新晋家老身上。方山与方河两派家老，很快便会知晓族长单独召见自己，必然会开始琢磨，猜测他是否已经倒向方霸。接下来长老议会，各方的试探、拉拢、猜忌，只会越来越多。
方立收好了生茧灵虫，缓缓走出密室。舅母见他回来，连忙上前询问：“立儿，族长召你，是有什么要事？”
“只是问询前线巡防的情况，闲谈几句防务。”方立淡淡答道，没有细说密谈内容，也没有提起生茧灵虫。
有些底牌，有些博弈，只适合藏在心底。
夜色慢慢笼罩方崖寨。山巅族长静院之中，方霸独自站在院墙之前，望着远处青雾山连绵的黑影。身旁一名嫡系家老轻声问道：“族长，方才单独召见方立，谈得如何？这年轻人，会不会被方山或是方河拉拢过去？”
方霸目光远眺，缓缓开口：“此人天资卓绝，心思深沉，是一把双刃剑。我赠他生茧灵虫，许他未来，是给他一份提携与恩情。但他心中自有盘算，不会轻易完全依附任何人。”
“那……要不要继续多加笼络？”
“不必急于一时。”方霸轻轻摇头，“继续观察。给他舞台，让他执掌巡防。他若能守住底线，将来便是我方家支柱。若是方山、方河许他更大好处，诱他改换立场，那便是他自己选错了路。派系博弈，本就是人心棋局。”
山风吹过古藤，沙沙作响。
方崖寨表面依旧平静，一场无声的权力角力，已经悄然铺开。而方立，手握巡防大权，身怀生茧灵虫，藏着肉身两大底牌，身在棋局之中，冷眼旁观各方博弈。待这一轮族内的风波稍歇，他依旧可以借着巡防的名义，重返万钧崖遗迹，挑战第三关，求取龙行虎步灵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