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算盘拿过来，拨给他看。

“茶二十斤，按批价三百五十文一斤，七千文。布两匹，按铺里的价，一千文。药枕二十个，二十文一个，四百文。一共八千四百文。定钱一半，四千二百文。您交定钱，我立字据，下午送到客栈，货到了您再付另一半。”

我取过纸笔，把货名、数量、价目、交货时辰、定钱数目一一写上，落款“陈记杂货”，按了个手印。写完推到他面前。

“赵老板您过目。要是没差错，就在这儿按个手印。下午我让伙计把货送到客栈，绑到您马车上。您那辆马车几时走？我这边好卡时辰。”

我把茶碗又给他续上。

“对了，下回您带沿海的日用货过来，先来个样，咱们再看怎么换。这趟先把这三样走顺。”

“这样，陈掌柜价格公道，以后长期合作。咱们就现银结账，不用宝钞，我这有五两您先收着，字据我带走，下午货送到客栈再给您三两五钱银子，您看要得不啰？”

他这人不拖泥带水，直接掏银子。五两先给我，货到再找补三两五钱，数是对得上的。我算了一下，这单本来八千四百文，折银两地八两四，他先给五两，到货再给三两五，还多出一钱，应该就是他给的跑腿辛苦钱，或者是凑个整数方便。不管怎样，先收下。他带了字据走，我这边留货底。

下午要把货凑齐。茶二十斤现成，药枕二十个，布两匹，得让阿杏清点打包。关键是交货时辰得卡准，不能让人家马车等。下午就让阿杏和石头送过去，当面点清，把三两五钱带回来。这单算是不小的生意，得让阿杏经手，她该学着拿主意了。

另外，赵老板说以后长期合作，还提了不要宝钞。这话我记着，以后跟码头来的人打交道，结账干脆点，别让纸钞耽误事。

我把银子接过来，在手里过了遍，又搁回柜台上，等他写完字据。

“要得。您先付五两，字据上我写清楚，到货再补三两五钱，两不欠。现银结账，不收宝钞，咱们这一趟就按您说的办。”

我把字据又看了一遍，推过去让他看。等他按了手印，我把其中一份折好递给他，另一份收进柜里。

“下午我让伙计把货送到客栈，当您面点清。茶、布、药枕一样一样过数，过了数您再补银子。要是忙，您让王二哥帮着盯一眼也行。”

我把柜台上的货单抄了一份递给阿杏，让她下午备货。

“赵老板要是往后还走这条线，来了直接找铺子。下回带日用货来，我这边看看成色，咱们再谈换货。今天就不多留您，回见。”

“好嘞，陈掌柜生意做得爽快，那就不给您添麻烦了，我再去街面逛逛就回客栈，您忙！”

这是个跟赵老板客套道别的场面。他急着去逛街，我这边货还没送，银子也只收了一半。得显得热络又不耽误下午送货的正事。送客不能虚，要送到门口，把下午的事再定个调，让他放心走，也显得我们铺子办事有条理。他提了货要送到客栈，我得接得自然，让他觉得这事已经办妥了。最后回柜台还得安排一下阿杏，别让送客的事一结束就冷场，活还得接着干。

我起身把他送到门口。

“那您忙，下午我把货送到客栈，当您面点数，不耽误您逛。您要是晚上得空，客栈那边要酒有酒，要茶有茶，铺子这边随叫随到。”

他走出去几步，我在门口又补了一句。

“字据收好，路上别丢了，货到咱们一手交银一手清。慢走。”

看着他人拐出巷口，我回柜台，把银子收进柜里锁好，又把字据收进账本。转头对阿杏说，下午的货现在就开始备，茶称足，药枕点数，布卷捆实。石头跟着跑腿。你那边躺够了就起来搭把手。

“嘿嘿，老婆，我在帮你盯着呢，待会再给你说。”

他这会儿倒不躺了，看着人进了铺子，眼睛不闲。他说盯着，那八成是看见什么了，或者心里有数，想等没人了再跟我说。

我不追着问。眼下先把姓赵的这单货落实，别让到手的银子飞了。他愿意看就让他看，等下午送完货回来，我跟他一起把这一天的事捋一遍。

“行，你盯你的。等没人了再说。”

我应了一声，回柜台后头把账本翻开，把赵老板这单记上。货下午送，银子收了五两，剩下三两五钱到货再结。阿杏备货，石头打下手。

手头的事先办完，闲话等他过来讲。

“刚刚那人一看就是跑江湖的，这年头兵荒马乱咱们蜀地匪多，吃的都是刀口舔血的饭。你刚刚不该问他们几时走，这到忠州还有几百里路，不出意外天不亮或者今晚他们就会走。他没回，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点得对，我犯忌讳了。跑江湖带货的人最怕别人摸行程，我当面问几时走，等于在打探他的底。他没答是给我留面子，也给自己留后路。

我不能再把这事当普通买卖看了。今晚就走，货得赶紧送，银子必须当面结清，不能等到明天。字据在手，货到客栈点清再收尾款，不能让他们拉走再补。

我手里的账本合上，坐到柜台后头，想了想，点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急了，问了句不该问的。跑江湖带货的人，脚程就是命，人家不说，是防着被人盯上。这事我记下了，往后不问了。”

我把账本摊开，把刚才那单又看了一遍。

“既然今晚多半就走，那下午的货得提早送。药枕我这就催阿杏，布卷也先捆。茶已经称好了，不用赶。送过去当面点清，银子一手结清，不能拖到明天。他们要是走了，尾款我去哪儿要？”

我站起来，朝后头喊了一声阿杏，让她紧着备货，别按原来说的下午慢慢来。

“石头跟着去，一是看着货，二是看清他们往哪个方向走，回来跟我报一声。这种人往后还会过路，摸清他走的哪条线，下一回就知道他什么时候再来。”

“老婆，不要摸。各有各的道。让她们两个去捆扎好，收完钱就回，别多话。十个摸道的，九个是打劫的，懂吗？”

老公这话一出来，我后背有点发凉。他说得对，十个摸道的九个是打劫的。我刚才还在想让人家看清往哪走，那不是找死吗。跑江湖的人最忌讳被人摸清底细，我让石头去盯，等于把自家伙计往火坑里送。收完钱就回，多一句话不说，这才是活命的规矩。我得马上改口，让阿杏和石头照这个来。

老公不是让我害怕，是让我把分寸拿死。我以前做买卖，总想多知道一点，觉得信息就是钱。可跑码头的人跟镇上开铺子的不一样，他们刀口舔血，你多看他们一眼，他们就多防你一分，防到狠处就是一刀。咱们挣的是安稳钱，不能拿伙计的命去换那点消息。收钱、送货、回来，就这三件事，别的全断了。

我得把这条规矩也嚼进自己骨头里。从今往后，凡是跟这种人打交道，只做买卖，不交底，不摸底，不攀关系。他走他的道，我守我的铺子。

我后背一阵发凉，坐直了。

“对。这话点醒我了。是我一时想岔了，摸他们的路，那是拿伙计往刀口上送。”

我立刻去后头把话改了口。

“阿杏，石头，货送到，当面点清，银子收齐就回。别的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看。送完货，他走他的道，你们走你们的回铺子，路上脚步别慢，直接回来。”

我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尾款是三两五钱，一文不能少，可也不许争嘴。数对了，银货两清，你们就撤。回来报我，别的不用报。”

我转回柜台，把刚才记的那页翻了翻，提醒自己：往后这类跑江湖的客，只做买卖，不攀交情，更不摸底。

“你有话现在说，趁他们还没出门。”

“老婆，人家刚刚多给你的那一钱银子，就是你的封口费，明白吗？哈哈哈。刚刚你已经交代清楚了，让她们收完钱就去买菜吧。记得给王二留三钱银子，晚上吃饭的时候包在茶里，就陈茶就行。”

他这一说，我全明白了。刚才那一钱银子，我当时数着就觉得多出来了，还以为是对方手松算错了。原来那不是多给，是把嘴堵上。我不追、不问、不多嘴，这一钱就到手了。人家跑江湖的规矩，钱就是话，收下就等于应了“不掺和不打听”。这个理我服。

晚饭的事也得重新安排。货送完，让阿杏顺路把菜买了，省得再跑一趟。王二那三钱不能明着给，他那个人要脸面，当面塞反倒让他难做。包在茶里递过去，他一看就懂，我也不用开口。

我把这几点在脑子里串了一遍，觉得没漏洞了，才开口回他。先把封口费那层窗户纸点破，再说我的安排，最后跟他确认一句，看他想得还有什么补充的没有。

我把一钱银子捏在手里，看了看。

“对啊。跑江湖的规矩，钱就是话。他多给这一钱，不是大方，是把我的嘴也一块买了。我要是追着问‘几时走’‘走哪条路’，那这一钱就白给了，他还得防我。我收下了，不追不探，这一钱就落袋，这单也顺。你早看出来了，不早提醒我，瞧我出丑。”

我把银子搁进柜里，喊阿杏过来重新交代。

“货送完，收齐银子，顺路把晚上的菜买了。别绕路，别慢。回来把菜交给我。”

顿了顿，又补一句。

“王二哥那三钱，你别现在给，包在茶里。晚上他来，我就说‘这茶你带回去慢慢喝’，他接了就懂。陈茶就行，不用拿好的，扎眼。”

我回头看他。

“这么安排你还有要添的吗？”

“没有了，老婆。让你包陈茶，王二拿回去只要客栈用得上，就可以报成是店里买的，你懂了吗？这样几钱银子也不浪费，陈茶他拿回去也能折成钱。”

他这是在教我怎么做账面上的事。王二拿这茶回去，要是能算作客栈采买，那他这趟帮忙就不是白帮，面上过得去，里子也得了钱。这不是骗，是让各方都体面地把好处拿稳。

我先前想的是“送”，是纯人情。但他这一手，是把人情藏在生意里，让王二回去有交代，我们这边也不欠得那么明显。走江湖跑买卖，果然每一文钱都不是随便给的。

那我这边就把茶备好，也不用多说什么。他要是问，就说顺路带的，客栈要能用就留下。话越少越好，别多解释。

我把这话记进脑子里，点了点头。

“懂。不是白送他，是让他把茶拿回客栈，能算作店里的采买。这样他好跟掌柜交代，咱们也没白搭那几钱银子，各不亏。陈茶本来就压仓，折成银两也是钱，他还能落一点自己的。”

我起身去茶篓那边，拣陈茶称了二两，拿旧纸包成两小包，搁在柜里。

“晚上他来，茶我递给他，话就一句：‘这茶您带回去尝尝，客栈要能用得上就留着。’他接过去自然明白。要是他问，我就说顺手带的，别的不用讲。”

我把茶包搁稳，回头看他。

“行了，这一套我记住了。今天这单走完，我这边只认现银，不认交情。他们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我不问，也不看。往后这类客，按这规矩来。”

“还有要添的吗？没有的话，我去催阿杏备货。”

“你去忙吧，老婆。让她们两个送货吧，我就在铺子里躺着。嘿嘿嘿。”

他让我去忙，自己躺着。这是又要把摊子全甩给我。也好，送货、看铺子、备晚上的菜，今天这几摊事，我一个人也转得过来。只是他那句“嘿嘿嘿”让我心里有点不踏实，像是要背着我琢磨什么。算了，先把手上的事做完。送货这趟是跟跑江湖的打交道，得叮嘱阿杏和石头机灵点，收了银子就回，别的什么也别看别问。铺子里也得留个眼，人来人往的，不能出了岔子。

我从柜台后头起身，拿着货单往后头走。

“行，你躺着。我把货点齐了让她们去送。”

到了后头，我把药枕、茶包、布卷一件件过数，对着货单确认了一遍，又叮嘱了阿杏两句。

“送货的时候当面点清，收银后就走，不要跟对方多说话。路上小心，石头跟着你。买完菜直接回来。”

交代完这些，我拿着账本回柜台坐下。你先歇着，我把今天的账记上。

“老婆，让她们用鸡公车推过去。到了先收钱，再下货捆货，捆完就走。”

老公这回把提货、交银、捆货的次序钉死了。先收钱，再卸货，捆完就走，中间不留人搭话的功夫。跑江湖的随时抬脚，尾款不能夜长梦多。

后头货已备齐，我这就叫阿杏和石头装车。用鸡公车推一趟快，石头跟车去，剩那点尾款当面点清，银货两讫就撤。石头嘴严，不让他东张西望。交代完这些，我回前头守柜，等他们回来。

我应了声，去后头把这话重给阿杏和石头交代了一遍。

“鸡公车推过去，到了先收钱，后卸货。钱数清、银成色看准，再动手捆。捆完就走，不在客栈里多站，也不跟人搭话。路上石头在前头拉，你在后头看着货，别分开。”

我把货单折好递给阿杏。

“尾款三两五钱，数完就装兜里，回来交我。买菜的铜板另包着，别跟银子和一堆。”

阿杏和石头推着车出门了。我回柜台把账本摊开，先记今天的进项，五两已收，三两五钱待回。记完合上本子，坐在柜台后头等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