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冯掌案。
“奴才斗胆求一事:四阿哥复诊那日,恳请皇上或掌案做主,容四阿哥在皇贵妃宫中请一次安。”
冯掌案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陆安这句话,不是在求“慈恩”。
——他是在求一道门。一道能让皇贵妃在病中,见到自己孩子一面的门。
这道门,在宫里,不是小事。
“陆安。”
“奴才在。”
“你今日,真的就只领了‘四阿哥复诊’的差?”
“奴才真的只领了这个差。”
“——你为四阿哥求见皇贵妃,是想让皇贵妃高兴?”
陆沉想了想,说:
“是。”
“你知道皇贵妃娘娘,身子不好?”
“奴才知道。”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好?”
“奴才不知道。”陆沉说,“奴才只知道,一个母亲,如果能在病里见自己孩子一面,兴许那份病,就能轻些。”
冯掌案看了他很久。
“陆安,你这话,是宫里头的‘巧话’。”
“是。”
“巧话办不成差。差是规矩。”
“奴才明白。”
“但你既然在敬事房领了名,我便替你报一笔:‘四阿哥复诊,请皇贵妃蜀中见一次’。”冯掌案把那纸折起来,收了,“至于上头批不批——看天意。”
“多谢掌案。”
陆沉又磕了一个头。
冯掌案没有再留他,挥了挥手。
陆沉起身,退到门槛边,正要转身走,冯掌案忽然又开口:
“等等。”
“掌案。”
“你方才说,‘皇贵妃娘娘身子不好’。”冯掌案慢慢说道,“你是听谁说的?”
陆沉的心一紧。
——“你是听谁说的?”
——这句话是个陷阱。
如果他答“听宫人说的”,那就是“私议宫闱”。
如果他答“听太医院说的”,那就是“太监与太医院往来”。
如果他答“自己看见的”——那就更糟。
他定了定神,用最平静的口气说道:
“回掌案,奴才是听四阿哥说的。昨夜里,四阿哥惊悸醒来,拉着奴才的手,叫了一声‘额娘’。奴才问起,四阿哥说:‘额娘近来总咳嗽,我听见了,她们不让我去看。’”
冯掌案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
“四阿哥一个三岁的孩子,会说‘总咳嗽’这种话?”
“回掌案。”陆沉低声说,“四阿哥说话早。”
冯掌案又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阵,他摆了摆手。
“……你去罢。这件事,我会替你递。”
陆沉磕了个头,转身出去了。
他走出敬事房,站在雪地里,吸了一口冷气。
——方才那一席话,每一句都在走钢丝。
他能感觉到冯掌案的试探,不是为了刁难他,而是在“掂量”。一个太监,忽然关心皇贵妃的病情——如果不是为了往上爬,就是为了别的。为了什么,冯掌案没问。
但他知道,冯掌案一定会查他。
他用那一个时辰,去了一趟南海会馆,和一个广东商人聊了一会儿谈“牛痘传种”,又去了一趟下斜街,看了看离心机,然后回敬事房领了次日替四阿哥复诊的牌。
傍晚,他回到下斜街的院子里时,天快黑了。
他看了一眼那台离心机,没有去摇。
他坐在灶前,生起火,把一碗冷粥热了热,喝了大半碗,然后从怀里摸出刘德给的那张底账,又看了一遍。
——内务府的账上,“皇贵妃宫例”一项,常年列着两行:
“燕窝,每日一两。——”
“人参,每日五钱。——”
每项后头,都跟着一个“——”号,和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字的批注:
“赊。”
陆沉看着那个“赊”字,怔了一下。
——皇后,不,皇贵妃宫里,吃燕窝人参,也要赊账?
他凑到灯下,仔细看,发现那字迹不是刘德的,也不是内务府的,而是宫外一家药铺掌柜的批注。药铺名叫“同德堂”,账上写的不是“赊”,而是“所赊未还,三月复三月”。
陆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划过一道。
他突然想到冯掌案说的那句话:“皇贵妃娘娘身子不好。”
——为什么不好?
——并不是病,而是穷。
宫内后妃的月例银两是定数的,可皇贵妃要养一宫的太监宫女,又要打点太医院的药钱,更要为了奕詝攒下将来的一切——
也许孝全皇后的病,一半是旧疾,一半是衰竭,就是被这“赊”字一步一步压出来的。太医院开的人参,她没有余钱去领——或者说,她没有把那些钱花在自己身上。
她全留给了奕詝。
陆沉默默地把那页账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账本,吹了灯,在黑暗里坐着。
——他想救一个人。
——但那个人,他连面都见不到。
他掌握着三十五年的功力、系统奖励的医理、因果显示和医道,却连她的门都进不去。
窗外雪停了,天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叮】
【因果显示·初次提示】
【对象:孝全成皇后】
【……系统已检测到宿主今日“复诊请安”之行动。】
【医疗干预线:已开——可介入度:7%。】
【政治折损线:已扣——“敬事房·冯掌案”,关注度+3%。】
【净效果:倒计时不变,偏转率0.000%——即,宿主今日的举动并未实质改变任何东西?】
【但!——已触发某种“新的因果观测点”:
孝全成皇后,道光十九年崩期之前的“可介入窗口”——
陆沉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了那行字很久。
“——脉案本身。”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系统,脉案在哪?”
【……太医院,档房,南三间,黄册柜,上锁。锁有两把。一把钥匙在太医院院判曹振奎手中;另一把,在——内务府大臣,穆彰阿手中。】
陆沉闭上眼。
——穆彰阿。
——终于还是绕到他头上了。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想,不,想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