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十三年 十一月十二 雪
下斜街下了一场薄雪。
陆沉凌晨起来扫雪,把院子到门口扫出一条窄道来。窄道两侧的雪干净得像没踩过的纸。
他扫完雪,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整的纸。
那是刘德给他的,内务府近三年引痘拨银底账。他已经翻了上百遍,从第三遍起,那些数字就不是数了,而是一条一条的管道——银子的走向、衙门的门轴、人情的转承。
他把纸收回去,转身回屋。
桌上那盏灯已经暗了,另一盏刚点上。
他坐到桌边,从屉子里取出一张新纸,提笔。
只有一行:
“恳请为四阿哥复诊诊脉,敬询入宫请安之期。”
他停笔,看了一会儿那行字,把纸折好。
——他不能直接求给皇贵妃诊脉。那不是一个太监配提的事。
——但“四阿哥复诊”是真话,也是钥匙。
他想了想,在落款处写:“敬事房 陆安 谨呈。”
把纸收进怀里,他吹了灯,锁好门,往宫里去。
敬事房在西一长街南端。
他进去的时候,廊下正蹲着一个老太监,端着碗小米粥,就着酱疙瘩丝,半口半口地吃。是庄七。敬事房的老人,平时扫地听事,不掌权,但认得全宫大半张脸。
“陆安。”庄七看见他,把碗放下,抹了一下嘴,“你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给庄爷请安。”陆沉躬身,“这阵子在宫外办差,未回来请安。”
“你办的那个……引痘局?”庄七的眉毛动了一下,“内务府那边可传出话来了。说有个小太监,把南海会馆的洋人那一套搬到皇城根底下了。”
“是奴才的主意,办得不好,请庄爷指点。”
“我指点个屁。”庄七嘿嘿笑了一声,“我啊,就是这院子里扫地的。不过陆安,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压低了嗓子。
“你回敬事房办事,就老老实实办。宫里头的水,不比外头的泥浅。你那条引痘的船,快是快——可别一头扎进谁家院里。”
陆沉默默点了一下头。
“庄爷说得是。”
“行了,进去吧。冯掌案的早等着你了。”庄七端起碗,又补了一句,“——昨儿个夜里,养心殿那边来了一道口谕,要内务府查‘药物出入’的账。你办事,仔细着点。”
陆沉脚步微微一顿,没停,走进院子深处。
——药物出入的账。
——这是冲谁来的?冲牛痘局的“痘浆”?还是冲他陆安这一个“药料库司匠”?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道口谕的日子,正好是昨夜。
昨夜,他通过冯掌案,递了一张“恳请复诊”的条子。
——今早内务府就查药物账。
是巧合还是有人盯上了?他暂且压下这个念头,先进了敬事房正堂。
冯掌案在案后坐着,正在看一叠旧档册。
他五十出头,瘦,背微驼,脸上没有肉,撑着一副薄薄的皮。他看见陆沉进来,既不笑,也不抬眼,只是把手里的册子翻过一页,又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回来了?”
“回掌案,回来了。”
“你那引痘局,这个月种了多少了?”
“回掌案,到昨日,已逾一千一百。”
冯掌案的手指,在旧册页上停了一下。
“——一千一百。”
他合上档册,抬起头,看着陆沉,慢慢地看了好一会儿。
“陆安,你是敬事房的人。”
“是。”
“敬事房的人,吃得下这么大的数?”
“回掌案,奴才不是要吃这个数。”陆沉说,“奴才是想让这个数,变成京畿不再痘死九千个孩子的数。”
“好大的话。”
“话是大了点。”陆沉跪下来,平平稳稳地磕了一个头,然后直起身,“但奴才不敢欺心。”
冯掌案盯着他,看了半晌,把档册推到一边,从案角捡出一张纸。
那是陆沉昨夜递上来的“请示复诊”的条子。
“你要给四阿哥复诊。”
“是。”
“四阿哥的脉案,是太医院记的。”
“是。”
“太医院的脉案,不是敬事房该管的。”
“奴才不敢管太医院的脉案。”陆沉说,“奴才是敬事房的人,只做敬事房的差。四阿哥复诊,是奴才在皇上面前亲口领的差。奴才想请掌案代奴才,向敬事房的总管太监和御药房那边,报一声‘复诊有期’,也好让太医院那边腾个手。”
冯掌案看着那张条子。
“你领的是‘四阿哥复诊’的差。”
“是。”
“你没有领‘给别人看病’的差。”
“奴才不敢。”
冯掌案把那纸条搁回案角,用手压住。
“陆安,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以为话能绕过去。”
“掌案教训得是。”
“我问你一句实话,你答,我就替你报这一笔。”
“掌案请问。”
“——你到底想给谁看病?”
堂屋里静了片刻。
窗外,雪停了。廊下庄七的空碗里,落了一层雪。
陆沉抬起头,迎上冯掌案的目光。
“回掌案。”他说,“奴才想给皇贵妃娘娘,请一份平安脉。”
冯掌案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只空碗上的雪,都积得有一分了。
“你再说一遍?”
“奴才想为皇贵妃娘娘请一份平安脉——四阿哥复诊为名,只为求一份宫中的平安。”
冯掌案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又放下。
“……陆安,你知道皇贵妃娘娘的脉案是谁管的吗?”
“奴才知道,是太医院院判。”
“你知道院判给谁看病,是听谁的吗?”
“奴才不知。”
“你不知?”冯掌案淡淡说道,“我告诉你。不是听太医院的。是听皇上的。皇上说谁看,谁就看;皇上没说,谁也不能碰。”
“本朝宫规,别宫太监不得私向帝妃宫闱请安。皇贵妃娘娘的脉案,别说是你,就是四阿哥的乳母——也不能求看。”
陆沉垂眼,慢慢地说道:
“奴才不求看。”
“那你求什么?”
“奴才只求,能让四阿哥在复诊的时候,见一面皇贵妃娘娘。”
冯掌案皱眉。
“见一面?”
“是。”陆沉说,“四阿哥年幼,痘后体弱,夜间常有惊悸。太医开的方子,是药。可奴才看四阿哥的样子——这孩子心里怕是惦记着他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