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之声已尽,但风雪依旧不停。
太和殿里的暖炉火很旺,炭火噼啪地烧着,但是寒气还是侵入到了骨头里。
萧景琰坐在龙椅旁边的紫檀木椅上,月白色长衫的下摆落在金砖地上。手抚过一颗温润如玉的羊脂玉扳指,在下面跪着的一群臣子身上慢慢的扫过之后,嘴角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笑容很平和,但是眼睛里面却是冷冷的。
李尚书昨天说的祖制本宫明白。
声音并不大,但是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是目前北梁正面临着内忧外患的情况。九鸾监查到通敌密信,证据很充分。如果还拘泥于旧礼的话,那么江山早晚都要落到赫连手里了
阶下的几位老臣全身发抖,额头触地不敢抬头。他们心里清楚,今天再说一句话,明天在朝廷上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萧景琰抬手用手指轻轻敲打了下桌上的那摞奏折。
“传旨吧!”
两个太监尖声唱念,依次宣读着任免名单。
吏部侍郎王大人因为年老体弱,所以被允许退休回家养老。
户部尚书赵大人调任闲职,负责管理皇家园林。
原来的刑部主事刘全,升任为刑部侍郎,马上就要上任了。”
每一想到一个人,大殿中就会有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响起。
被贬的人脸色苍白、形同枯骨;升官的人战战兢兢地叩头,连声感谢。过去重德行、看资历的朝廷此时此刻都成了萧景琰手中的棋子。棋子可以随便移动,生与死只是一念之差。
皇上坐在龙椅上,面黄肌瘦、目光呆滞。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嘴唇微微张开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是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批红朱笔就在眼前,但是他已经无力去拿它了。
萧景琰站起来把袖子整理了一下。
各位爱卿,还有没有意见?”
大殿里面非常安静,只有冷风从窗户的缝隙中吹进来,在里面发出呜呜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
略微点头之后就转到了旁边的房间里面去了。背影挺拔,步履稳健,好像刚才的那一场清洗只是把衣服上的灰尘去掉了一样。
皇宫里天牢那边传来了很多杂乱的脚步声。
铁链在地上拖曳发出很难听而且很沉重的声音。
萧令仪被两个狱卒扶着慢慢走。囚服已经破烂不堪,上面还有泥巴、干涸的血迹。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只剩下一双没有精神的眼睛。
“走快些,疯婆子!”
一个狱卒狠狠地推了你一把,骂了一句,说,“按照七殿下的吩咐,把你送到西郊别院。”清静的地方正好可以让你这种疯子待着。”
另外一个人捂着鼻子讨厌地说:“讨厌的东西,离我远一点。”
萧令仪并不反抗,也不说话。她是被当作破碎的人偶一样被拖行的。走起路来好像走在棉花上一样。
其实她的感知能力极强。
她正在清点守卫的人数。
前面四名玄甲卫拿着长刀,神色非常严肃;两边各有两个九鸾监的特务,他们的眼中全是憎恶,并且对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十分关注;后面跟着十几个狱卒,排列得非常整齐。
这是一次高级别的调动。
萧令仪心中暗自好笑。萧景琰认为将她关在天牢会太张扬,或者认为长期关在牢里不利于监视,所以另选幽静的地方禁锢。
殊不知,这是他的破绽。
一辆马车停在一栋别院的大门口。
这里远离皇宫,四周是高大的松柏,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音。院子很精致,亭台错落有致,和潮湿的天牢大不一样。
窗户上装有较粗的铁栅栏,门口有两个拿着刀的侍卫,他们的表情十分严肃,一动不动。
“进去。”
狱卒松开了手,萧令仪顺势坐在了石阶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她抬头的时候,眼神很涣散,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洁白的台阶上,在上面留下斑驳的痕迹。
侍卫皱起眉头,但是没有伸手扶你,只是冷冷地说:“安分一些。”食物和饮水都会送来。敢踏进房门一步者,就地格杀勿论
萧令仪不理她。手脚并用爬进屋子之后,动作非常笨拙滑稽,像受伤的野兽一样。
这屋子里面布置豪华。
软榻、屏风、香炉等设备齐全。燃烧着的檀香把可能存在的霉味给掩盖住了。红木大床铺上了新的锦被,小桌子上摆着精致的菜肴:燕窝粥、蒸鸡、时令蔬菜,热气腾腾的。
角落里有一个穿粉红衣服的宫女,双手交叉在一起,低下头没有说什么。来监视的侍女叫春桃。
见萧令仪趴在地面上没有动静,春桃犹豫了一下之后便上前说道:“公主……”请用饭
萧令仪慢慢的转过头去。
眼睛还是乱糟糟的。盯着春桃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忽然伸出手去拿桌上放着的燕窝粥。
手指碰到瓷碗的时候缩了一下,但是并没有松手。
她用手指沾了点粥,舔入口中。
“好……好吃...”
她喃喃自语道,声音非常沙哑难听。
春桃脸色苍白,想退又不敢退。她知道这是个规定,即使这个人疯癫,也是曾经的长公主,也不能怠慢。
萧令仪吃完之后。
或者她假装自己已经吃饱了。
把剩下的食物全都打翻在地,汤汁到处都是。抱膝坐在墙角,闭目装睡。
夜晚,
别院非常寂静。
远处的皇宫灯火辉煌,太和殿的方向仍然亮着灯,那里的灯火最亮的地方就是权力中心、风暴眼。
萧令仪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僵硬,呼吸平稳。
但是在没有被人发现的情况下,她的眼睛睁开了。
瞳孔很清澈,就像冰冷的深潭。
她侧头聆听。
门外巡逻的脚步声,每半时辰就响一次;窗外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隔壁房间有人咳嗽——那是另一个被安排到这里来的宗室成员。
她记录下每一个细节,比如守卫换班的时间、房间的布局、铁栅锁扣的位置等等。
萧景琰想把她关在漂亮的笼子里就可以把她的自由也一起关进去。
其实他想错了。
笼子是不动的,但是人却是可以活动的。
他活着,还处于权力争夺之中,她就还有机会。
萧令仪的手指轻轻的在灰尘上面划过,留下了一条痕迹。
直而利。
就像她心中的怨气一样没有减,反而增加了不少。
门外有人动。
巡逻的士兵。
她立刻收敛笑容,微皱眉头,发出痛苦的梦呓,仿佛正在受尽折磨。
侍卫在窗户外站了会儿之后,听见动静后冷哼一声,转而离开。
走得远。
别院又归于寂静。
萧令仪睁开眼睛,望着窗外被乌云遮住的月亮。
下了雪。
大片雪花扑向窗户,瞬间融化成冰凉的水珠,沿着窗户玻璃往下流。
泪和血一样。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非常淡、非常冷的弧度。
游戏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