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柱把车间主任办公室那扇掉漆的木门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阵干涩的吱呀声。
房间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出的一些惨白色的阳光照射在堆满了文件的办公桌上，灰尘好像也在空中跳着舞。李主任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尖停在空中没有落下来，墨水马上就要滴下来了。听到声音之后，他没有抬头，只是从鼻子里面发出“哼”的一声，好像是听到了一只苍蝇飞过一样，显得很轻蔑、随意。
陈铁柱站在门口，军装的领口扣子都扣好了，胸前的工作证也呼吸着微微上下。没有马上进去，等了几秒之后，直到李主任终于放下钢笔，摘下金丝眼镜，拿出白手帕慢慢擦拭。
擦拭得很仔细，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好像镜片上粘上了无法看见的污渍一样。
李主任。陈铁柱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标准，有部队训练出的硬朗声音，“我叫陈铁柱。”昨天人事科的八字胡干事让我来见你
李主任的动作停了下来。将眼镜再扶至鼻梁上，透过镜片所看到的眼神犹如两个小钩子一样上下打量着陈铁柱。里面没有欢迎也没有好奇只有冷冷的审视好像在看一件次品又像是一个隐患。
请坐。李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很平淡地对狗一样的东西说道。
陈铁柱没有坐。站得非常直，双手背在身后，这是军人的一种习惯，也是一种无声的坚持。他知道有些规矩一旦被打破之后就再也无法恢复了。
李主任不生气，拿过一个档案袋扔到了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听说你在院里胡闹了一番吧？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眼里透着几分精明和算计，“纸人、邪祟……厂里的广播都传出来了。”轧钢厂是生产单位，并非神庙或戏班。我需要的是能干的人，并非信奉封建迷信的狂人。”
陈铁柱脸上没有什么波澜，眼睛依然很沉静。军人服从命令就是本分。以前的事就像过眼云烟一样，现在只想靠自己的手艺赚钱。至于那些流言蜚语，清者自清，不用再去理会了
“呵，清者自清？”李主任冷笑一声，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这四九城里，嘴就是刀子。你哪怕真清白，只要有人指着鼻子骂你‘邪门’，你还怎么立足？工友敢跟你同台操作吗？出了事故，谁担责？是你，还是我？”
这一说就显得很体面，一点漏洞都没有。陈铁柱心里明白，这不是出于安全考虑，而是想撇清关系。李主任害怕别人给他贴上“任人唯亲”或者“管理不善”的标签，又担心所谓的“邪祟”流言会损害他在领导面前的形象。
我的技术考核是优秀的。陈铁柱淡然道，“特种兵退伍了，钳工技艺也是干出来的，并不是吹出来的。”我不信邪，也不怕鬼，只怕没人用。”
没有人使用的时候，李主任突然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陈铁柱身边。他的个子不是很高，但是气势却不小，官僚式的骄傲迎面扑来，“老陈你要知道现在的情况。”你是新来的朋友，属于转业军人。厂里八级钳工的位置已经满了，那是给有贡献的老员工留着的。你是刚来的新人，还不到学徒工的水平，凭什么上岗呢
陈铁柱微皱眉头，但是没有出声。他明白在职场上有一个潜规则，无论你有多大的本领，在既得利益者的视角里，你不是威胁就是累赘。
既然八级钳工已经满了，那么我从头开始学。陈铁柱说道。
“学？”李主任嗤笑一声，转身走回收拾座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排班表，在上面草草画了几个圈，“行，想学可以。但这地方人多眼杂，你这种‘特殊人物’，不适合待在核心车间。去后勤仓库吧。”
把排班表递过来，在一边的地方指着说：“从明天开始去后勤仓库做搬运钢材、清理废料的工作。”那里缺少一个力气大点的，正好给你用。不怕苦、不怕累，努力工作。等到你把身上的“晦气”去掉之后，再考虑其他的事情吧
陈铁柱低下头来看了看这张纸，上面写着后勤仓库、搬运组、临时工待遇、无固定工时、按件计酬。
这是非常边缘的一个岗位，工资很低，没有晋升机会，就是做苦力被人驱使。李主任的意思很清楚：要么滚蛋，要么在这儿耗尽心神，自暴自弃，最后销声匿迹。
办公室很安静。墙上挂钟的指针一走一停，滴答声很响亮，好像是在倒计时。
陈铁柱看了排班表三秒钟之后。他没有愤怒的表情，也没有委屈的表情，只是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事。他的大脑很快计算出此时此刻争论无益，只会使自己成为“刺头”，不利于长期潜伏和后续计划。当年母亲因为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而被别人联合起来陷害致死。这次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能屈能伸，这才能活的长久啊！
于是他挺起胸膛，抬右手给军礼。动作十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好的，一定完成任务！”
声音很大，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回荡着，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微微发抖。
李主任愣住了，他没有料到陈铁柱会这么乖。原本想说的一串压抑的话顿时就被堵在了喉咙里。眯起眼睛再看眼前的这个高大男人。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就像一块冰，无论怎样碰击都不会激起一点涟漪。
沉默的服从会使李主任心中产生一种说不出的不安。但是很快他就收起表情，挥挥手示意可以走了。
好了，出去吧。明天早点去仓库报道
陈铁柱把手放下来之后就走到了门口。握着门把手的时候，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低声说道：“谢谢李主任的培养。”
说完之后就推门出去了。
走廊比较昏暗，墙上的安全生产宣传画已经褪色了。陈铁柱低下头来看了看胸前的工作证，红皮封面在阴影里显得十分明显。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但是眼神依然很冷。
这是个开端。
真正的较量并不在明面上，在暗处。李主任认为把人送到仓库里就能万事大吉了，但他不知道仓库是收集资料、观察人情的好地方。钢铁是冰冷的，而人心却是温暖的；废料堆中常常会藏着价值不菲的金子。
沿着走廊向厂区出口处行走，步伐很稳。办公室的门慢慢关上之后，李主任那张阴郁的脸就被隔绝在外面了。外面阳光很刺眼，机器的声音也非常大，但是这一切和他无关。
他只要做一件事就可以了：活下去、变强大、然后把以前的事都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