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一亮，蓝色的灯光就照到了姜眠湿漉漉的睫毛上。指尖轻触开机键之后，系统加载进度条慢慢向前走动，仿佛一条从水中捞出的电线又被接上了电源。
办公室依然非常安静，保洁车刚把走廊上的拖把痕迹带走过之后，水渍便沿着地砖的缝隙一直延伸下去了。电脑外壳还有些湿润，毛巾挂在椅背上慢慢渗出水来。保温杯放在鼠标旁边，姜茶的味道已经没有了，只有一点点辣辣的味道。
她的邮箱里出现了一条新的通知，内容是有关启动“云麓国际创新中心”项目竞标工作的事。
时间：从现在起提交初稿，在72小时内完成第一轮评审材料的整理工作。
地点为本院三楼会议室，今天的十点钟召开动员会。
所附的用地红线图、容积率指标、建筑限高要求以及绿色节能标准。
姜眠不动，看了两秒“主创设计师需有三年以上大型公共建筑经验”的内容之后，伸手把耳机放在了脖子上，但是没有戴上。
走向公告栏的地方，她的步伐非常轻盈，好像是害怕打扰到什么一样。A3纸贴在木板上，四角已经翘起来了。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在上面迅速记录了几个重要的数据：南偏东十五度的日照角、地下两层人防结构预留情况、屋顶光伏铺设面积不少于百分之四十。
回到座位之后发现陆沉已经站在自己的桌前拿着一叠打印好的地形分析图。
你的资料排版太密了。放下了图纸之后，指着上面说，“看这里，等高线标注又被分成了不同的层次。”
姜眠点头之后接过来看了看。他写的很整齐，用红笔圈出三个可能存在排水隐患的地方。
非常感谢。她说得轻声细语，并不响亮，但是再也不发抖了。
陆沉回了一声，看了一下她桌上放着的草图纸。开始画了吗
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笔杆，但是并没有开口。目前纸上的三稿草图分别是：第一稿突出垂直绿化墙，第二稿注重中庭采光井，第三稿把主入口往后退，创造城市灰色空间。
陆沉俯身看了两秒之后说，承重核放在西侧可以，但是东翼悬挑超过八米的话，风荷载还需要再算一次。”
姜眠低下头来记东西。
可以使用Y轴偏移缓冲法。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开，皮鞋在空旷的办公区域里留下清晰的脚步声。
坐下之后，铅笔轻轻敲打着第三稿的地方，开始调整结构。
上午九点四十分，赵无极来到开放式的办公区域。穿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咔嗒、咔嗒地响着，并不急不躁。
小姜。她坐的位置旁边站着的人，说话声音很温和，“新的项目上，年轻人多担负责任也是好事。”
姜眠抬起头来，镜片反射出一道光，把视线挡住了。
这样的竞标会产生什么样的压力呢？他语气十分平和，问，“要给我配备一个副手吗？”沈清舟最近比较空闲
可以不用。摇摇头说，我能够做完的
好的，很有志气赵无极拍了下手说，“我喜欢你们这些充满干劲的新同志。”放手去做吧，整个院里都会给你们大力支持。”
笑呵呵地离开了，背挺得非常直，像一棵老松树一样。
姜眠低下头继续画画，但是笔尖稍微有点儿停顿。
十点钟的时候，动员会正式开始。投影幕布打开之后，在PPT翻到“资源协调机制”一页的时候，赵无极就当众宣布了此次竞标的工作安排：由姜眠负责策划，陆沉进行技术审核，其他部门按需配合。”
掌声非常稀少。
散会后，周曼丽抱着人事档案从会议室出来，顺便进入档案室查阅最近项目的人员分配情况。她翻到“协作专家库启用记录”时皱了下眉头，过去三个月里所有外部结构顾问的预约申请中只有姜眠组的全部显示“暂无可用档期”。
她拿出了通话记录单的复印件，在上面印有赵无极办公室昨天21点36分打给行政后勤处内部电话的信息，并且备注栏是空的。
正当要将文件夹放入笔记本中时，沈清舟就探头进来询问道：“周总监，竞标书的格式模板是否有？”姜工的材料整理好了之后就交给姜工了
共享盘第三级目录里。周曼丽把文件合上，然后问道，“对了，你昨晚不是离开的很晚吗？”
修改实习报告。沈清舟挠了挠头笑道，“路过了副院长办公室，灯是开着的，在门缝里看到他在打电话，声音很低。”
周曼丽的手指顿了顿。
好的，没有问题。她说，“早些回去休息吧。”
沈清舟离开之后，她就把通话记录折好放进自己的牛皮本子里。
赵无极坐在办公室里，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茶。打了一个电话，说话的声音很轻柔，像是在聊天气一样：“创新中心的BIM协同平台账号暂时不要给主创组开通。”说系统升级之后就延后处理
那边回应了句。
挂完电话后，他就拿起一颗核桃慢慢地转动起来，嘴角也露出了笑容。
窗外的阳光照射到办公区之后，姜眠的位置就变成金色了。取下眼镜擦过之后又放回原处，屏幕上的三维模型也大致成形。东南侧挑梁依照陆沉提出的意见改变角度，在一隅角落里应力模拟窗口不断闪烁。
陆沉从自己办公室窗户那边看到她的左边放了三张手绘草图，右边正在键盘上输入新的参数。她没有喝水，也没有碰那份已经变凉了的早餐三明治。
站了一会儿之后，他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设计终端。
沈清舟把文书样品交上去之后就打卡下工了。手机里面播放着一首轻快的流行歌曲，随着音乐一起走开的就是他自己。
姜眠还在作画中。
铅笔写字的声音，敲击键盘的节奏，远处电梯叮的一声，保洁员推着清洁车经过时轱辘转动的声音。
还是原来的样子。
她的草图翻到了第4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