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的马蹄踏碎山谷间的风声,急报传到落霞谷丹林宗。
月渊刚刚结束一轮现场勘验。
同样灰沉沉的黑雾还在山谷边角缓缓流动。
和清虚山满门死绝的惨状不同,丹林宗不少弟子活了下来。
可这些活口,没有一个神志清醒。
遍地修士瘫坐在泥地碎石间,双目空洞,嘴唇不停翕动,反反复复念着一段晦涩拗口、无人听得懂的秘语。
有的尸骸经脉干瘪,灵气被抽得一干二净;一部分死者魂魄荡然无存,连一缕残魂痕迹都搜寻不到。活下来的人魂魄尚在,只是识海被搅碎,沦为浑浑噩噩的疯子。
幕后黑手不是单纯过来屠门杀人。
他在筛选,更像是在掠夺某种看不见的本源。
月渊眉头紧锁,指尖死气一遍遍扫过躯体,脑子里不断把眼前景象和清虚山灭宗案重叠在一起。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斥候浑身尘土,战马口吐白沫,拼死冲到面前。
“渊主!大事不好!金平府山脚营寨出事了!”
“有大批修士涌入营寨,执意要处死清虚山那名幸存的女弟子!弟兄们已经和对方交手了。”
月渊心头一沉。
那名疯癫女修,是清虚山灭门案唯一活口,中毒尚浅。
她一死,两条血案直接断链。
“留半数金影卫,封锁整座落霞谷,此地一草一木都不许外人触碰,看好所有疯癫幸存者。”
月渊下令。
“其余人,随我火速回援营寨!”
一名金影卫低声提醒:
“渊主,此地距山脚尚有一段路程,骑马赶回去至少需要两个时辰。营寨那边恐怕撑不了那么久。”
月渊颔首,抬手一声轻哨。
尖锐的哨声穿透夜色。
不多时,远处天际传来两道赤红残影,速度快得像两团燃烧的流火。
那是两头巨大的赤霄翼禽。
它们形似灵鹰,羽翼赤红如火,翅尖带着淡淡凤纹。
这是逍遥生临走前特意留下的两头妖兽。
数量不多,却速度极快,比寻常御剑还要迅疾三分。
“我带一人先行。其余人随后。”
话音落下,他纵身跃上其中一头赤霄翼禽。
另一头翼禽低头,让出位置。
那金影卫不再多言,翻身上禽。
下一刻,赤红双翼展开,狂风骤起。
飞禽破空而起,贴着山谷顶端一路疾驰。
夜色被撕开一道火红色的轨迹。
山脚营寨,越来越近。
还未靠近营寨,轰隆隆的雷鸣声便遥遥传了过来。
雷光撕裂半空,刺目的白光一阵接一阵炸开。
踏入营寨范围,眼前已是一片大乱。
地面坑坑洼洼,帐篷被术法轰得残破不堪。数名金影卫黑衣染血,手中弯刀寒芒翻涌,刀光掠出一道道冷弧。他们配合默契,刀影层层叠叠,死死守住关押女弟子的营帐入口。
对面,一名面容刚毅、面带悲愤的中年修士立在当场。
正是定衡宗宗主,八阶巅峰的修为。
他手中握着一柄半尺多长的引雷玉尺,玉尺莹白,表面布满细密雷纹,每一次挥动,便有滚滚惊雷自云层坠落。
噼啪!
数道紫雷劈砸而下,碎石泥土四下飞溅。
“给我让开!!”
定衡宗主吼声震得周遭人耳膜嗡嗡作响,元婴八阶的磅礴灵力铺天盖地向外宣泄,“那女子便是祸根!我要杀了她,为灵墟道友以及三千子弟复仇!”
随同他前来的十几名修士,也都围在四周,纷纷附和。
“没错,不能包庇凶手!”
“我们都能感应得到,那女子身上残留清虚山厮杀的气息!”
“有邪术可以借躯体行凶,或是化作傀儡替人作恶!不管是被操控,还是她本身,都脱不开嫌疑!”
金影卫拼死抵挡,可双方修为差距摆在那里。
轰!!
定衡宗主不再留手,体内灵光翻涌,一道巴掌大小、神态与他如出一辙的金色小人自他天灵飘出。那是他修行多年、已经成型的元婴。
元婴双目圆睁,单手高举引雷玉尺虚影,天穹之上乌云翻滚,一道碗口粗细的紫金色巨雷砸落!
金影卫弯刀齐挥,层层叠叠的寒影凌空交织。
哐——!!
雷光与刀芒猛烈相撞,刺眼的强光炸开,狂暴的灵力四下席卷。
几名金影卫身躯猛震,胸口遭受重创,嘴角溢血,手中弯刀都险些拿捏不住,刀阵防线瞬间被破,眼看就要被雷霆撕开。
定衡宗主眼神一厉,催动元婴,正要引动第二道惊雷。
“住手!”
一声冷喝响起。
一抹枪影破空而出!
枪尖斜斜擦过地面,咔嚓一声,泥土被犁开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四溅。漆黑的枪身如一道铁闸,硬生生横隔在战阵正中,将雷霆攻势与金影卫死死隔开。
喧嚣的战场,安静了。
月渊从赤霄翼禽背上翻身跃下,大步从人群外走了进来。
定衡宗主转过头,目光凶狠地盯住月渊,手中引雷玉尺雷光还在滋滋跳动。
“幽面神捕,好大的名头,此事与你无关,快把那疯女交出来。”
“与我无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月渊目光冰冷:“她是本案关键人证,在没有确凿证据定罪之前,任何人不得私刑加害。”
“证据?”定衡宗主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悲痛,“满门上下只活她一个,身上带着凶案气息,这还不算证据?邪术诡道千变万化,修为低微的人,怎么可能看得出来!我与灵墟道友相交数十年,老友满门惨死,今日我必须替他讨回个公道!”
身旁一众修士纷纷起哄。
“定衡宗主说得没错!”
“不要拿凡间律法来束缚我等修士!”
“凡间律法?”月渊抬眼,目光扫过这群高高在上的仙门修士,“只要身在青朔四州地界,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都要受法度管束。仅凭你们的主观感应,就要直接取人性命,这便是你们修仙之人的道理吗?”
定衡宗主脸色一沉,已经失去了耐心。
“既然你执意阻拦,那就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抖,引雷玉尺高举头顶。
漫天乌云汇聚,数道雷霆再度凝聚。
一声冷哼。
月渊心神一动。
戒指空间内阴将殿封存的那柄巨型铁叉,跨越空间,转瞬出现在他手中。
那是一柄一丈高下的三股钢叉,叉杆粗如碗口,通体漆黑沉铁铸就,叉刃上还残留着斑驳老旧的暗红锈渍。
月渊单手攥住钢叉,臂膀猛然发力,抡起重重向着地面砸落!
哐——!!!
巨响炸开。
无形浪潮像海啸一样四下蔓延,朝着定衡宗主就卷了过去。
定衡宗主脸色突变,立刻催动玉尺,雷光在身前筑起厚厚雷障。
咔嚓一声!!
雷筑屏障瞬间崩碎。
一股巨力狠狠撞在他身上。
这名元婴八阶巅峰的宗主整个人直接横着倒飞出去十余丈远,重重摔落在泥土中,一口鲜血忍不住喷了出来。
全场死寂。
随同而来的一众修士全都大惊失色,连连后退,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八阶巅峰的宗主,居然被月渊单手一叉震飞!
“你!”定衡宗主撑着地面挣扎起身,又惊又怒。
周遭修士哗然四起。
“幽面神捕竟有这般实力!”有传言两年前他一个人挑了清玄道宗满门,现在看来不像假的。
“可就算如此,那女子嫌疑确凿啊!他怎能包庇。”
人群之中一名修士跨出一步,高声呵斥:“就算你本事强横又如何?你当真以为青朔王朝会一直护着你?你真以为背后有逍遥生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仙凡巡查使又能怎么样?我们大可上书玄道台!就算逍遥生实力强横又如何,难道你们二人,还能撼动整个东域修仙界不成?”
话音未落,身侧另一名修士猛地扑上来,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巴,神色惊惶,压低声音:“住口!千万别提逍遥生!把这个名字挂在嘴边,对咱们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月渊握着巨叉,叉尖杵在地面,漆黑的死气还在缓缓缭绕。他没有去看那名修士,只是目光冷冷的看向定衡宗主。
“你口口声声要为灵墟剑宗老友报仇。”
“那你知不知道,灵墟剑宗表面正道高悬,暗地里倒卖孩童,拿凡人性命换取邪修的禁术丹药?”
这话一出。
定衡宗主浑身一僵,脸上神色凝固。
他嘴唇张了张,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那……那是宗门内部的龌龊,与灭门血案是两码事!”
“两码事?”月渊步步向前,声音不大,却传遍整个营寨,“勾结邪修埋下祸根,才引来灭门大祸。你却一心只想找一个活人泄愤,可你有没有好好查过这背后的来龙去脉?
今日你凭自己的喜怒,便可不经审讯处死嫌疑人。他日其他修士,是不是也可以凭着一己好恶,随意定人生死?仙凡之间,还要法度何用?”
定衡宗主面色青一阵白一阵,被问得哑口无言。
周围一众附和的修士,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双方人马却依旧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紧绷到极点的时刻。
人群外围,一道红衣身影缓步走来。
女子一身赤红霓裳,衣袂随风轻扬,周身灵气温润却深不可测。
场下不少修士一眼便认出了来人,低声哗然。
“是赤云仙子赤云渺!烈云国御用天师!”
有修士当即高声呼喊,情绪激动:“赤云仙子,还请为我等讨个公道!这幽面神捕仗着一身古怪力量欺压我等,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吗?敢这么藐视我们修仙界!”
赤云渺对此充耳不闻,全然没有理会那名呼救的修士。
她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最后落在月渊身上,微微颔首,声音温婉。
“久仰青朔四州幽面神捕大名。今日路过此地,恰好撞见这场纷争。”
她目光淡淡扫过一旁修士,又落回到月渊手中那柄三股钢叉之上,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喜怒。
“清虚剑宗的宗主与我有一些私交,但我并不清楚他倒卖孩童的事情。清虚剑宗一案,诸多修士难免疑虑重重。还望月捕头,能给出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山间的风突然变冷。
红衣女子静静立在原地,整片战场的目光,尽数压在了月渊一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