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晴跟我婆婆说了什么?”苏锦言问。
陆北辰将手搭在吉普车的后视镜上,回想了一下家里的状况。
“没听全。老三在门外打水,只听了一半。”陆北辰声音压低,“提到了省城,还有户口关系和粮油转移。老太太听完之后骂了很久,说要来省城找学校的领导反应情况,让你退学。”
“她想从学校这边施压?”苏锦言捏紧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文教局的手续已经办完了,学校不会理会无理取闹。她把政策想得太简单了。”
“老太太一辈子没出过县城,只认自己的理。”陆北辰看了一眼周围探头探脑的学生,“去前面饭馆坐着说。”
两人并肩往校外走去。马路对面的国营饭馆在这个钟点还没什么人。两人在靠窗的木桌前坐下。
服务员拿着带油渍的菜单走过来。
“要一个回锅肉,一份白菜豆腐汤。两碗汤面。”陆北辰把菜单推回去。
“肉票我有。”苏锦言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省城的肉票,放在桌上。
陆北辰拿过那两张票据推回她面前,顺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叠全国通用粮票递给服务员。
“留着你自己用。”陆北辰说。
服务员拿了票,转身去了后厨。
苏锦言把桌上的茶杯推过去,倒了杯热水。
“老家那边,除了婆婆,陈雪晴还找别人了吗?”
“大嫂赵彩凤最近去卫生所跑得很勤。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咕过几次。”陆北辰拿杯子喝了一口水,“我让老三盯着她们。如果有动静,老三会往部队挂电话。”
“赵彩凤手里还有老宅的房产,她想要随军分房名额,就必须把你留在家属院的控制力削弱。”苏锦言分析着局势,“陈雪晴要的是我的位置,她们俩目标不同,但方向一致。这段时间,你自己在部队也要防着后勤处。”
“方建国手伸不了那么长。”陆北辰把杯子放下,“作训科直属参谋长管,后勤只管物资调配,卡不住作训任务。”
后厨把菜端了上来。肉片炒得有些老,漂着一层红油。
两人拿起筷子。
“习惯吗?”陆北辰突然开口。
“习惯了。每天上课、看资料,比在家属院应对各种算计要清净得多。”苏锦言吃了一口面条,“你呢?新单位的情况怎么样?”
“作训任务重,秋季拉练的线路图需要重新规划。最近在办公室看地图,很少下基层连队。”陆北辰夹起一块肉,放在苏锦言碗里。
“少下基层也好。”苏锦言把肉夹开,拌着面条,“多了解高层决策的逻辑,对你以后的发展有好处。不能总是靠蛮力带兵。”
陆北辰看了她一眼。“你懂部队的事?”
“我不懂部队,但我懂组织架构运行的规则。”苏锦言放下筷子,“不管是企业、学校还是军队,资源分配永远遵循着上级的考核导向。你只有摸透了考核的重点,才能把事做到刀刃上。”
吃过饭,陆北辰提着网兜把苏锦言送到女生宿舍楼下。
“天凉了,注意加衣服。”陆北辰把网兜递给她。
苏锦言双手接过。里面的苹果沉甸甸的。
“你平时不用老往省城跑。车程好几个小时,油耗也大。”苏锦言说。
“顺路办事。”陆北辰看着她,“我下个月还来。”
“那我等你。”苏锦言应声。
陆北辰转身上了吉普车。车子启动,开出了校门。
苏锦言提着网兜走上三楼,推开302宿舍的门。
李红正坐在书桌前抄笔记,看见苏锦言提着一堆东西进来,忙凑上前。
“真甜!”李红帮着把苹果倒在桌上,顺手拿了一个洗净咬开,“锦言,你男人对你真上心,大老远跑过来送东西。长得也精神。”
周莉坐在另一张床边,手里翻着一本旧杂志,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
“送几个苹果就把你收买了。旁人瞧见了,还当是首长下连队慰问呢。拿着那么点死工资,装什么大方。”
苏锦言把方建国的底单折好,放进抽屉上锁。
“人家有这份心意就很难得了,你吃不着别在这里说风凉话。”李红啃着苹果反驳。
“心意能当饭吃?”周莉把杂志拍在被子上,“等到毕业分配指标下来,没家里帮衬,就只能去县里的供销社站柜台。那时候你再看看这心意管不管用。”
苏锦言转过身,看着周莉。
“你上个月的基础理论考了六十分,专业课测算勉强及格。每天花这么多心思盯别人的私事,不如算算自己期末会不会挂科。挂了科,你引以为傲的背景也保不住你的省城名额。”苏锦言吐字平缓。
周莉胸口起伏了一下,把脸偏向墙壁,没再接话。
时间进入十月中旬。财会系组织了一次针对国营企业的社会实践调研。郑教授带队,全系分成四个小组,分赴省城的不同企业。
苏锦言被分在了第一机械厂考察组,同行的一共六个人,包括李红。
第一机械厂位于省城北郊,厂房陈旧,烟囱里冒着黑色的浓烟。
车间里充斥着机器轰鸣声,地上到处是油印。厂里负责接待的是车间王主任,一个常年端着搪瓷茶杯的中年人。
郑教授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记录本。
“王主任,厂里今年的生产指标完成得怎么样?我们主要是想看看实际的财务核算情况。”郑教授问。
“报告郑教授,克服困难,争取年底前赶上进度。你们也清楚,这几年原材料紧张。”王主任打着官腔。
苏锦言走到一块落满灰尘的黑板前,看着上面的粉笔字。
“王主任,数据板上写着第三季度的成材率不到六成。这四成的废品率,财务上怎么做账?”苏锦言拿着钢笔点着数据。
王主任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这个提问的学生。
“这主要是设备老化引起的。不可抗力因素。上面物资局会有相应比例的损耗核销。”王主任应付道。
“政策规定物资局的核销上限是百分之十五。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五,谁来平账?”苏锦言没有放过他,“是走厂里的利润留成抵扣,还是直接挂在亏损账上等国家补贴?”
王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掩饰脸上的不自然。
“同学,这涉及具体的内部核算,比较复杂。等会去财务室,你问老张就行。”
一行人走进财务室。办公室里光线很暗,几个算盘放在桌上。
张会计是个四十多岁的短发女人,正拿着圆珠笔在算账。
“张会计,我们看了一下刚才车间的数据。上个月厂里并没有完成统购指标,为什么奖金表上却是全额发放?”苏锦言翻看着桌上公开的一份明细。
张会计停下笔。“出勤了就有奖金。大家都是干了十几年的老工人,按天数平分。上面拨下来的钱就是这么多。”
“实行利润留成后,专项资金必须分离。把生产发展基金和职工福利基金混在一个账户里平分,也就是拿买原材料的钱去发奖金。”苏锦言拿着那份明细,“这属于违规操作。”
“你这学生怎么说话的?”张会计把圆珠笔扔在桌面上,“不发奖金,车间谁给你干活?大家吃大锅饭吃惯了,谁少拿一分钱都要闹。”
“发了奖金,买不到好材料,设备无法更新,废品率继续上升,下个月照样出不了好件。”苏锦言语速极快,“账本不讲人情世故,靠平摊奖金维系的生产秩序,最后只能把整个厂子拖垮。”
“你一个还没毕业的丫头,懂什么厂长管事的难处!少在这里指手画脚。”张会计脸色涨红。
“账面逻辑不通,就是管理真空。”苏锦言把明细放回桌上。
“行了。”郑教授出声打断,“我们是来调研底层逻辑的,不干涉厂里具体操作。苏锦言,把数据记录下来。”
下午的调研在冷淡的氛围中结束。苏锦言把几个车间的设备运转情况和考勤表都做了详细的比对记录。不仅是账目混乱,厂里的磨洋工现象也很严重。很多工人坐在车床边抽烟聊天,一天出不了几件成品。
回校的当晚,宿舍里亮着暗黄的灯泡。
苏锦言坐在书桌前,铺开几张稿纸,将白天记录的数据整理成文。
李红洗完头,拿着毛巾擦着头发走过来,视线落在苏锦言的稿纸上。
“锦言,你真打算把机械厂磨洋工、乱分奖金的事全写进去?”李红看清了标题,“这词写得太直白了。资金截留挪用,产销完全断层。”
“数据不会撒谎。”苏锦言头也没抬,钢笔在纸面上快速划过,“出勤率百分之九十五,实际产出比只有四成。大锅饭体制掩盖了虚报的账目。如果不把这一点挑明,这份调研报告写出来就是废纸。”
李红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压低声音。
“你这份报告要是交上去,那些厂领导看了能让你好过?”李红问。
“我不归他们管,只讲数据。”苏锦言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