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落定的那一刻,村子像是骤然安静了几分。
不是寻常的安静,是那种山雨欲来、万物屏息的死寂。
阿禾站在院门口,看着马三一行人连滚带爬消失在土路尽头,掌心还残留着刚刚制敌的触感。不重,很稳,是他练了数年、烂熟于心的卸力套路。
以前只敢对着土墙、树干练,今天第一次真正用在人身上。
他心里没有打赢的痛快,反倒沉沉的,压得慌。
他侧头看向师父。
沈烬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落在远方戈壁,脸色淡得近乎苍白。晨风吹起他衣角,单薄的身子仿佛随时会被风沙卷走,唯有脊背那道骨线,依旧挺直如刀。
“师父,他们……会不会再来?”阿禾低声问。
沈烬缓缓收回目光,看向院里平整的沙地,轻轻摇头。
“不会再来闹事。”
他说得笃定。
不是马三怕了,是马三已经没用了。
从阿禾刚刚出手的那一刻起,这小院最后的伪装,彻底碎了。
寻常村童不可能有那般章法,不可能懂落霜卸力,不可能以一己之力,瞬息放倒数名常年干粗活的壮汉。那套身法、手劲、节奏,是十年前正道最顶尖的宗门底子,错不了,认不错。
暗处的人,已经看见了。
十年隐忍,千般退让、万般克制,最终还是毁在了一场泼皮闹事上。
沈烬闭上眼,胸腔里一阵闷痛,旧伤的寒毒隐隐翻涌。他强行压下喉间腥甜,睁眼时,眼底那一点温情尽数敛尽,只剩沉寂多年的冷冽。
藏不住,便不藏了。
“收拾院子。”他轻声道。
阿禾点点头,低头清扫满地脚印、碎沙,将栅栏扶稳。动作干净利落,比往日更快、更稳。
他心里清楚,自己刚刚一时冲动,捅破了天大的篓子。
可他不后悔。
他看着师父这些年忍气吞声、夜夜咳血,看着旁人一次次上门欺辱、肆意掠夺,看着师父把所有刀光、所有锋芒全部压进骨头里,只换他一口安稳饭吃。
他早已不想再忍。
师徒二人沉默收拾,院里恢复整洁,可空气里那股紧绷的肃杀,再也散不去了。
临近正午,村子里格外安静。
往日这时,村口总有闲汉晒太阳、唠闲话,今天却家家户户闭门落锁,连猫狗都不见踪影。零星路过的村民,远远看到沈家小院,都下意识绕道,眼神躲闪,不敢靠近。
风声先一步传开。
马三回去之后,压根没敢再提抢粮的事,只跟村里人含糊说了一句:老沈家的孩子,身手吓人,惹不得。
村民愚昧,只当是这对师徒深藏蛮力、性情凶狠,不敢招惹。
可真正懂行的人,早已在沙丘之上,把一切尽收眼底。
戈壁深处,三里荒岗。
三道黑衣人影静立沙丘顶端,从头到脚裹在黑纱之中,只露一双双冷沉的眸子。风吹衣袂,不动不摇,宛若三尊石像。
方才院内打斗的每一招、每一式,全部落入他们眼中。
“卸力七分,留力三分,落霜刀宗基础心法,纯正无误。”
为首的黑衣人低声开口,声线沙哑冰冷,不带一丝情绪。他抬手,指尖捏着一枚传讯玉符,玉符通体漆黑,表面刻着暗堂独有的斜纹。
“十年藏匿,终于露形。”
身侧另一人躬身请示:“是否即刻合围,就地拿下?”
“不急。”
为首之人缓缓摇头,目光遥遥锁定那座土坯小院。
“舵主指令,只逼破,不速杀。”
“此人旧伤缠身,寒毒入骨,月圆必痛,气血常年亏虚。他刻意封刀十年,便是为护那少年。如今少年露武,等于断他最后一层伪装。”
“继续围,继续压。不用打,不用杀。”
“逼他拔刀。”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扬。
三道细微的黑色烟丝从玉符中飘出,随风四散,飘向大漠四面八方。
这是黑骑暗堂的合围令。
烟落百里,百人听令。
沉寂十年的大漠暗网,在这一刻,彻底重启。
沙窝村看似平静,实则已经被一张无形大网死死罩住。
村里的气氛越来越怪。
阿禾午后出门打水,一路行去,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缝里却藏着无数窥视的眼睛。人人都在议论沈家师徒,言语细碎,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老沈是逃犯,身上背着重罪。
有人说少年是天生凶骨,小小年纪出手狠辣。
还有人说,这对师徒根本不是普通人,是江湖逃匪,躲在村里避祸。
流言蜚语,像风沙一样,无孔不入。
阿禾提着水桶,面不改色,目不斜视。
他不怕流言。
他只怕自己太弱,护不住师父。
回到院中,他把水倒进水缸,抬头看见师父正站在柴房门口,静静看着墙角那堆干草。
那堆草下面,就是那只锈迹木匣,就是那半柄断刀。
沈烬站了很久,抬手轻轻抚过干草表层,指尖缓缓收紧。
十年未碰。
不是不想碰,是不敢碰。
刀一出,恩怨起,杀戮至,祸无穷。
他本想让阿禾平安长大,远离江湖纷争,一辈子守着大漠黄沙,粗茶淡饭,平凡终老。
可天意不遂人愿。
从黑骑踏进西疆、钉下第一枚标记开始,从马三一次次上门滋扰开始,从阿禾被迫出手破局开始,这条安稳路,就已经断了。
“阿禾。”
沈烬忽然开口。
“师父。”阿禾转头看他。
“想学真正的刀吗?”
这句话轻轻落地,却像惊雷炸在小院里。
阿禾整个人猛地一僵,瞳孔微缩,呼吸骤然停住。
这么多年,他偷偷学、偷偷练、偷偷模仿,从不敢让师父知晓半分。他以为师父永远不会点破,永远不会教,永远想让他远离刀光剑影。
他抬头看向沈烬,眼底瞬间泛红。
“师父……可以教我吗?”
少年声音微颤,压抑数年的渴望,一朝破土。
沈烬转过身,看着他。
日光落在他清瘦的脸上,褪去了十年的温顺隐忍,露出藏在最深处的、属于落霜刀宗宗主的清冷风骨。
“可以。”
“从今往后,不藏了。”
“你要学,我便教。”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茫茫戈壁,语气低沉而郑重。
“只是阿禾你要记住。”
“刀法护身,亦能夺命。江湖这条路,一旦踏进去,再无回头之日。从今往后,安稳日子没了,麻烦、追杀、厮杀,会源源不断找上我们。”
“你怕不怕?”
阿禾挺直脊背,眼神亮得惊人,没有丝毫犹豫。
“我不怕。”
“以前是师父护我。从今以后,我随师父持刀,共挡风雨。”
少年字字清亮,掷地有声。
沈烬看着他,眼底终于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笑意很浅,却卸下了十年重压。
他终于伸手,伸手拂开那一层厚厚的干草。
陈旧木匣,完整显露。
木纹龟裂,锁扣锈死,历经十年风沙,依旧稳稳压着一段血海旧年。
沈烬弯腰,指尖轻轻扣住匣边,迟迟未开。
不是不敢开,是这一刀一开,便是十年旧恨重燃,江湖风波再起。
可他别无选择。
暗处合围已成,网已收紧,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重执旧刀,护他唯一徒儿,杀出一条生路。
“今晚子时。”
沈烬低声道。
“我教你落霜第一式。”
阿禾重重点头,心口砰砰直跳,紧张、期待、坚定,百感交集。
他知道,今夜之后,一切都将彻底不同。
夜里风沙再起,月色微凉。
整个沙窝村死寂沉沉,无人敢靠近沈家小院。可谁也不知道,戈壁百里之内,暗堂无数黑衣斥候已然悄然就位,层层布防、步步锁死,将整座村子围得水泄不通。
只待那柄十年断刀,重见天日。
就在师徒二人决意破局、准备重启落霜刀法的瞬间,戈壁深处忽然亮起三点幽冷星火,悬在暗夜半空,久久不灭。这是黑骑暗堂的杀阵启势信号,代表百里合围彻底成型,所有退路尽数封死。今夜子时,木匣开、刀光现,便是十年旧仇清算的开始,师徒二人再无半分退让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