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痛快。”刘教授把牛皮纸袋往前推了半寸,“看看标题。”
苏锦言解开绕线,抽出里面的一页油印纸。
抬头印着五个加粗黑体字,价格机制与资源配置初步探索。
“在七九年这个时候,敢碰这个题目的人不多。”苏锦言把纸张放回桌面。
“你是个明白人。”刘教授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上面的风向变了,但底下的路子还没定。我这个课题,就是要给将来的改革提供理论支撑。我要你做的事很简单,把七四年到七八年,咱们省农副产品统购统销的报表全部筛一遍。找出死结。”
“这工作量不小。”苏锦言看着刘教授。
“我知道。所以允许你带薪干活。”
“我需要通行证。”苏锦言提出条件,“三级档案调阅证明。加盖教务处的红章。”
刘教授放下茶缸。
“你要那个干什么?”
“有了这个,我不光能查报表,还能调取各县乡上报的数据底单。”苏锦言声音平稳,“没有底层数据,模型不成立。”
刘教授盯着她看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带红头戳的信纸,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
“明天下午去档案室。”刘教授把纸拍在桌上,“一周后,我要看大纲。”
“没问题。”苏锦言拿过信纸,拉开办公室的门。
次日下午,教务楼一层尽头,三级档案室。
铁门紧锁,负责看管的中年女干事坐在木桌后打毛线。
苏锦言走上前,把证明递过去。
“新生也来查内部卷宗?”女干事拿起老花镜看了一眼信纸,“刘教授签的字。你要看哪一年的?”
“七六年到七八年,全省粮油调拨流转表。”苏锦言说,“另外,还有一份外县的调档签收记录。顺带查一查。”
“外县调档属于文教局接口。柜子在最里面,丙字号,自己去翻。别弄乱了号子。”女干事挥手放行。
档案室里全是陈旧纸张的霉味。苏锦言花了一个小时,快速翻找丙字号文件柜。
她终于在一个落满灰尘的牛皮纸夹里,找到了那份属于自己的死档签收记录。
经手人签名那一栏,潦草地划着几笔。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的方章,省物资后勤审批科。
方建国。
苏锦言视线停滞。线索完全对上了。
大伯母赵彩凤的娘家亲戚,后勤处副处长方建国。就是他动用权力卡住了交接条。
苏锦言把纸张原样放回,走到前排开始整理统购统销的数据。
三天后,系办会议室。
“你这个‘溢价流转’是个新概念。”刘教授指着草稿上的一排测算数据。
“厂子要活命,钢材不能堆在仓库里生锈。”苏锦言将一叠剪报放在桌上,“南方已经开始私下拿计划外的布匹去换钢材。没有货币流通,直接物物交换。这就是市场的本能。咱们做经济核算,必须把这种隐形配置纳入测算。否则账面全是废纸。”
刘教授推了推眼镜,目光定在她脸上许久。
“我原以为你只是记性好,懂政策。”刘教授合上本子,“现在看来,你对市场的嗅觉比很多老资格的讲师都要准。这份初稿一字不改。下个月全省研讨会,你跟我去旁听。”
“算考勤学分吗?”苏锦言问。
“算。全优。”刘教授摆手让她出去。
苏锦言进了刘教授课题组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财会系。
一个刚入学半个月的外地新生,直接拿到教务处三级档案权限,还领着专项补贴,这让很多人眼红。
周三傍晚,宿舍区水房。
周莉正端着红色脸盆,用力搓洗一件确良衬衫。她旁边站着两个隔壁班的女生。
“凭什么名额全给她?一个驻地来的土包子!”周莉把肥皂重重砸在水台上。
“就是。她那件破外套洗得都掉色了,还想跟刘主任攀关系。”一个女生附和。
“听说她写的初稿被刘教授当场表扬了呢。”另一个女生小声说。
“表扬个屁。”周莉翻了个白眼,“她懂什么国家大局?还不是平时装乖巧,会拍老教授的马屁。我爸局里这种人见多了,就是靠投机取巧。真到了分配工作的时候,原形毕露。”
李红端着两个饭盒从走廊走过来,径直走到水池边。
她拧开水龙头。水花四溅。
周莉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李红你没长眼睛啊,没看我在这洗衣服!”周莉指着她。
“抱歉,手滑。”李红用力刷着饭盒底部,金属擦出刺耳的动静,“听说有人专业小考连最基础的账本配平都没做出来,还得交白卷。这种人也有脸在这议论别人?”
“你少阴阳怪气。我进学校本来就不靠那点分数。”周莉脸色难看,“她苏锦言再会算账,也是个没背景的穷酸。我爸局里一句话,就能决定她毕业去哪。她现在风光,以后照样得回山沟里去吃土。”
门外传来一道平冷的声音。
“我吃不吃土,不劳你操心。”
苏锦言提着热水瓶走进水房。她走到空置的水龙头前,拔掉木塞。
周莉看见正主,不但没收敛,反而扬起下巴。“怎么,我说错了?别以为跟在主任后面转圈就能留省城。”
苏锦言接满开水,盖好木塞。
“你家商业局今年招工指标卡得有多严,你应该比我清楚。”苏锦言转身看着她,声音平缓。
“你什么意思?”
“政策收紧,国营大厂都在精简冗余人员。你如果在期末考核拿不到优,就算是商业局局长的女儿,也进不去正式编制,只能去下属服务社站柜台量布。”苏锦言提着水壶往前走了一步。
周莉被戳中痛处,脸色一下子白了。“你少危言耸听。我爸……”
“你爸帮不了你答卷子。”苏锦言打断她,“你每天花两个小时在这聊闲天,不如多看看专业书。下周的测算考,别再交白卷。”
苏锦言越过她往外走。
周莉气得把手里的衬衫摔回盆里,污水溅了自己一身。
九月底,省城迎来了第一场秋雨。天气转凉,法桐树叶落了一地。
周六下午,没有排课。
苏锦言正坐在书桌前,借着窗外的光亮核对调拨清单。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红一阵风似的冲进302宿舍,双手撑在门框上大口喘气。
“锦言。快……赶紧下楼。”李红咽了口唾沫。
苏锦言停下笔。“出什么事了?”
“楼下有个男人找你。长得……绝了!”李红的眼睛亮得吓人,“穿夹克,踩军靴。咱们整栋楼的女生都趴在走廊窗户上看呢。连宿管阿姨问话他都不带搭理的!”
苏锦言脑子里闪过一个猜测。
她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我下去看看。”
走下一楼,还没出大门,就看见宿管值班室外围了四五个女生,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苏锦言走出水泥门廊。
外面的雨刚停,空气里透着湿冷的土腥味。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梧桐树下。车轮上沾满黄泥,一看就是长途开过来的。
陆北辰靠在车门旁。
他今天没穿常服。深蓝色的翻领夹克,里面是白色的平布衬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军绿色的长裤裹着笔挺的长腿,脚下踩着一双黑色皮靴。
褪去了那身制服,他身上的硬挺不仅没减,反而多了一种逼人的冷厉。周围经过的学生不由自主地绕开几步,又频频回头。
他手里提着一个大号的粗线网兜。里面装满了红通通的苹果,最上面还摞着两袋剥好的核桃仁。
宿管阿姨拿着登记本,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一脸警惕。
“同志,你要不登记就不能见人。”宿管阿姨说。
“找苏锦言。她爱人。”陆北辰声音低沉。
四周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李红跟在后面,惊得张大嘴巴。
苏锦言走下台阶,停在他面前半米处。
半个月没见,他的轮廓瘦削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胡茬。一双眼睛在冷空气里愈发沉黑。
“你怎么来了?”苏锦言看着他手里的网兜。
“路过。”陆北辰把网兜递过去。
“红旗大队离这二百多里。你这路顺得离谱。”苏锦言没接。
陆北辰手停在半空,面无表情,直接把网兜塞进她怀里。
“太瘦了。多吃点。”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网兜上面。
“这是什么?”苏锦言捏着信封,里面有一叠硬纸片。
“方建国的内部调拨底单。小孙从后勤处弄出来的。”陆北辰看着她,“你走之前交代的事。我办妥了。”
苏锦言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这种东西一旦曝光,后勤处就要大地震。方建国肯定会找你麻烦。”
“他敢拿死档卡你,就得承担后果。我不留隔夜仇。”陆北辰转身拉开吉普车门。
“下周再来看你。”
陆北辰上车前,动作停顿了一下。
“老三前天寄信。说家里老太太去卫生所开止痛药,碰见陈雪晴了。”陆北辰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苏锦言眼神一变,手指捏紧了信封边缘。
“陈雪晴跟我婆婆说了什么?”苏锦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