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老婆，昨晚睡好没？”

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睡好没，语气里带着那种懒懒的关心。昨晚的事还黏在身上，像隔夜的汗，可天已经亮了。我不能再往下顺着他那点热乎气，日子得往前推。

他问得越家常，我越要答得清楚。店门、货架、该送的面、该理的单子，这些才是真过日子的骨头。我先应他，把话头往铺子那边带，别让早晨从床上开始烂。

他要是还想缠，我得先立起来。每天都是这样，起头的那句话得由我来定。就问铺子的事，问完了才好各干各的。

“早。昨晚还行，后来有点热。”

我坐起来，把头发拢到耳后。

“起来吧。今天得把账拢一拢，客栈那单的进项、回扣那块，都得记清。你先把铺子门板卸了，我去灶上烧水。”

下床穿鞋，回头看他一眼。

“对了，今天得空，把阿杏叫来，问问她家里有没有姐妹想来干活的。铺子忙起来，一个人不够。”

“老婆做主就行，你问阿杏吧，你饿了没？”

老公把这事全交给我了，他自己去忙铺子，这正好。阿杏的事我来问最合适，女人家说话方便，也能看看她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别又跟上次一样，不清不楚的。肚子是有点饿，不过先干活要紧。先把铺子开了，边干活边等她来，顺便看看今天的客流怎么样。早饭不急，等忙完这阵再说，省得跑进跑出耽误事。

不过老公问起来了，我就直接跟他说清楚，先安排阿杏的活，早饭那点小事晚点再说。这几天的账还没拢完，今天得先把客栈那单的进项理清楚，心里有个底，后面才好打算。

“还没饿透，先干活。你去卸门板，我把灶上那锅剩饭热热，待会阿杏来了，我跟她聊两句。铺子开了再吃也不迟。”

“好，那我去开门咯。”

老公去开门了，铺子新的一天就算开始了。我想起昨晚他说的话，心里还热着。他说他好色，瘾大，要是不满足他，他真有可能去找别的女人。这话听着像玩笑，其实也是半真半假地试探我的底线。

我得更聪明点。内守是真，夫妻是根，这条底线谁都不能碰。但我不能光用硬的，得把家里的根扎牢。他是我男人，我得让他知道，守着我就是守着这个家。趁着早上铺子刚开还没人，我一边热饭一边想，等阿杏来了，得先把今天要做的活和她交代清楚。

跟他过了这么久，我明白过日子不能光靠嘴。他跟我贫，我就得比他更会接话，还得把家里的路子铺得更宽。行商的人来来往往，什么消息都带，客栈那单还得盯紧点。趁他去开门，我把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让他觉得家里有我守着，他也更踏实。

我应了一声，回灶房把火生起来。昨夜那锅饭还有半锅，我添了水，熬成粥。又切了两根咸菜，搁在碟子里。忙完这些，我站在灶房门口看了看前头。

门板一块块卸下来了，光透进来。街面上有挑担子的声音。我转身去后头叫阿杏，让她先吃碗粥，顺便把今天的事交代了。

“谢谢姐，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阿杏端着碗粥过来，问今天有什么安排。我听着她的声音，心里已经有了数。她叫我姐，是亲近，可我要跟她讲的是铺子里的事，得既实诚又有分寸。我要说的是让她安心干活，同时探探她家里还有没有能来的人手。但不能显得太急，也不能让她觉得我只是在使唤她。先把正事交代清楚，再顺嘴问，这样她听着也自然。

她那碗粥还烫手，我就让她先坐下吃。厨房的灶火还烧着，我一边说一边把今天的活计在心里过了一遍。店面那些事，早上的账目，备料，打扫，都得安排明白。然后我才把新招人的话提出来，试探她有没有合适的人。最后提一句昨天送去的药枕，其实是怕她觉得我不信她。

我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今天不忙，店里就那些老事。你先把后头那批备料清了，缺什么记下来，中午报我。铺面上的账我来算，你顾好自己那摊就行。”

我喝了一口粥，慢慢说。

“倒是有一件事。铺子最近货多了，你一个人怕顾不过来。你家里若有靠得住的姐妹、妯娌，手脚勤快的，可以带来看看。工钱照你这份开，不亏待。你自己拿主意，有就带来，没有就算了，别为难。”

我放下碗。

“还有，昨天送客栈那单，货是你备的。掌柜那边没挑出毛病，这单干得不错。往后这样的活儿越来越多，你自己也得心里有数。”

“好的姐，我被赶出来的时候没人愿意帮我，亲戚我不想去找，这世道一个寡妇被赶出来娘家都看不起，我看大哥不是这几天在看小乞丐吗？大哥应该是想不用花钱给口吃的就能干活。”

这丫头到底是个通透人。她这是被亲戚伤透了心，又看懂了老公那边的小算盘，反而主动往咱们这条路上指。

这话我不能接得太实。他那边想用小乞丐的心思，我心底有数，只是不想说破。让她先别想这些，把手头的事理顺，人来了我再看着安排就行。

我把碗放下，看了她一眼。

“这话你说到点子上了。不过这话咱俩说说就行，别往外去讲。”

“你大哥那边有他的安排，我不拦。但你记住，来铺子里干活的，不管是哪来的，都得按规矩来。给饭吃是人情，干多少活是本事。谁勤快谁偷懒，账上见。你替我把着这一关就行。”

我把空碗收起来。

“亲戚那边你不想走动，就不走动。眼下靠手吃饭，比靠那些虚的强。你先忙后头那摊去，中午报我数。”

“好的姐，我不多嘴。”

她回话干脆，没多问也没套近乎。这份分寸让我放了心。以前怕她年纪小，经不住事，看来是我多虑了。

我应一声，这事就算过了。眼下不用再多说，话说多了反而生分。

先去柜台把账清一清，铺面上的事还等着做。等她中午报数再说。

我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起身去柜台。

“嗯，你去忙。账我来清。”

“门我开了，我的饭呢？老婆。再带半碗粥出来。”

老公这一声“老婆”喊得又响又急，人已经在铺面门口了。他不是真急着要那半碗粥，是怕我忘了他的存在，怕我忙起来就把他的那碗给省下了。我得让他知道，我嘴上不惯着他，心里头是把他放在前头的。

粥要盛得稠一点，他跑前跑后的，光喝稀的撑不住。咸菜也得给他夹一碟，不声不响搁在他手边，省得他再抱怨没滋味。他这人就好个面子，得顺着他的毛摸，可也不能太顺了。

出去时候就得把那句“懒”字挂在嘴上，这样他心里熨帖，我嘴上也没落了下风。把碗墩他面前，说句快吃，这日子就能稳当当地过下去。

我听见动静，从灶房端了碗粥出来，搁在柜台上。

“就来了，催什么。门开了就坐下吃，别站在那儿喊。”

我又回身夹了碟咸菜，搁他面前。

“粥盛了半碗，够不够？不够我再盛。吃完把碗收进去，别又搁那儿等我。”

“半碗够了，昨天吃那么多肉，吃点清淡的解腻。我又不爱动，我这种一米八大帅哥，好的吃多了容易发胖。哈哈哈。”

老公又在贫嘴了，说自己一米八怕吃胖，还自称帅哥，但话里话外那股劲儿我听得出来，他是想听我夸他。昨天那顿肉确实吃得不少，今天喝粥解腻是对的，可不能让他光顾着耍嘴皮子。

店里的活还堆着，账要算，今天还得跟阿杏把备料的事捋清楚。由着他贫两句可以，也得让他动弹起来，不能真养成个吃软饭的懒骨头。就这么顺着他，带点挖苦又带点夸地回他一句。

我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搭，抬眼看他。

“一米八我没量过，反正站在门框底下不碰头。大帅哥也就这一张脸，嘴最不值钱。”

我转身去后头，又探头出来。

“清淡也吃了，该干活了。粥碗收进去，跟我把今天那批货的账对一下。你闲得长肉，铺子可不闲。”

“碗放进去了，你对帐吧，我只是懒得听，你要对帐我就听着，别让我算就行。”

他嘴上说着懒得算，可人已经坐下了，碗也收了。这就是他的性子，不爱动，但该在旁边的时候一定在。我把账本翻到昨天那页，把客栈那单先拎出来。

他不需要算，只需要知道钱去哪了，心里有个数。我念得慢一点，条理清楚些，让他听着不费劲。他这个人，面子要顾，我不能说得像教训他，更不能嫌他不帮忙。

我就当他是个想听又怕麻烦的掌柜，把数摆给他看，念完再问他一句，让他觉得这事儿也有他的份。

我把账本翻开，搁在柜台正中，指着昨天的几笔。

“行，你听着，不用算。”

“客栈单，药枕二十，青布五卷，进项在这，数字你昨天数过。回扣那一份我单独留着，压在账本底下，下回王二哥来一并给他。今天阿杏那边备料用去了多少，中午她报我，我就记上。别的开销没动。”

我把账本合上，推到他手边。

“看完了，就这个数。你要是不爱看，就别看，反正花在哪儿我心里有数。晌午前把铺子顾好，下午我再盘一遍。”

“王二哥昨晚没来，你把钱包在茶底下，让阿杏送过去就行。他昨天应该见过阿杏，不用多话，送就行了，大家都懂。”

他让我把回扣包在茶底下让阿杏送过去，还特意点了一句“大家都懂”。这话听着简单，其实分量不轻。

阿杏去送，面上是东家送茶，底下压着回扣，外人看不出什么。可这丫头毕竟年轻，又是个寡妇，万一嘴不严或者路上被人拦下来问，容易出岔子。这事不能只图省事，得让她拎得清轻重。

我不怕花点工夫，怕的是她糊里糊涂应了差事，回头惹出麻烦，倒把王二哥和咱们都架在火上。她机灵是真机灵，可这种事不交代明白，我放不下心。

我把账本底下那个布包拿出来，搁在手上掂了掂。

“行，让阿杏去送。她昨天跟过我一次，认路。茶包底下压着，面上是送茶，底下的事不用明说，她自己也懂。”

我把茶包重新包了一下，底子垫稳，交到后头去。

“阿杏，你跑一趟东来客栈，把这包茶递给王二哥，就说我新到的，让他尝尝。送到就回来，别在那边多站。”

“好的姐”

交代完，我回柜台。

“这事就这么办了。王二哥要是明白，下回还找咱们。要是不明白，那就不是咱们的路子，早点知道也好。”

“老婆，让阿杏去送，一来是送东西，二来是给接触的机会。人嘛，自己聊，我们不管。嘿嘿嘿。”

他又把话往那个方向拐。我手里正把茶包系紧，动作没停，心里却亮堂得很。他说的“接触的机会”，我懂是什么意思。阿杏是我铺子里的人，王二哥是客栈管事的，往后送货、对账、传话，免不了要来回打交道。但那是生意上的事，不是他嘴里那种“自己聊”。我得把这话挡回去，还不能当着阿杏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我不能顺着他的话说。阿杏是伙计，不是拉线的工具。我要是松了口，往后铺子里的风气就乱了。可我也不能当回事似的跟他吵，他这人就是嘴上没把门，越跟他正经他越来劲。最好的法子，是把话收回来，落回规矩上，再让他去想茶包里的事。

茶包底下压着东西，这才是正事。阿杏送完茶就得回，不该在那边多站。这话我交代在前头，他再怎么打岔也改不了。至于他跟王二哥以后怎么处，我不管，也管不着。

我把茶包的口系死，回头瞪他一眼。

“送东西就是送东西，你别在里头掺话。阿杏去，是因为她认路，不是给你搭桥。你要是往后拿她当玩意儿，我头一个饶不了你。”

我把茶包往后头递过去，朝里喊了一声。

“阿杏，茶送到就回来，别在那边多站。要是王二哥问你什么，你说掌柜让送的，别的话不用接。”

“嗯好“

看着她出门，我才转回来。

“你安分点。外头的事，我自有分寸。你别净往歪处想。”

“老婆，你家男人干的是成人之美的事情，行不行还不是看她们彼此机缘，你说呢？”

老公又在打这个主意。他嘴上说“成人之美”，其实就是想当中间人，牵阿杏和王二哥的线。我不是反对做媒这事本身，但我得把界限划清楚：阿杏是我铺子里的人，我不能让她觉得我这个东家把她当资源使。她要真有那个心思，自己去接触，我不会拦，但绝对不能是我或者我男人在背后推。他要是想从这件事里捞什么好处，那更不行。

我得先把底线亮明——铺子里的人不是牌，阿杏的事她自己做主。他那些“机缘”的话听着好听，实则还是在试探我底线。我回得不能硬得像堵墙，否则他又要钻牛角尖；也不能软得像没意见，不然他真能干出拿阿杏做人情的事来。分寸得拿准：不反对，但划清界限。

他要是真明白，就知道“成人之美”的前提是那两个人先有那个意思。我可以允许“顺其自然”，但绝不允许“从中撮合”。这事我得说得像拉家常，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让他知道这是我的线。

我把账本合上，搁在柜台上，回头看他。

“成人之美这话我不反对。两人自己看对了眼，谁想牵线都行。可有一条，你不能拿铺子里的人去做人情。”

“阿杏是伙计，不是牌。她和谁走近，那得她自己的心思。你要真是成全，就别在中间递话、许东西。人家愿意，自己就处上了。你要硬撮，出了岔子，最后难做人的是她，也是你。”

我理了理柜台上的零碎。

“你这人爱热闹，我不拦你。但这种事你少沾手，沾手容易沾泥。走走，中午吃什么，你去买点菜回来。”

“放心好了，你老公我从不强改因果，等风来，随风起就好。”

他这话说得漂亮，可我心里清楚，他是又想把话头绕开。昨天答应得爽快，今天又拿“等风来”这套跟我打太极。不行，我得把话钉死。

两口子过日子最怕这种看似通透的话，听着舒服，其实里头什么都没落实。我得让他明白，我认的是眼前的踏实，不是嘴上的潇洒。风来了又走，日子还得一天天过。

锅里的水开了，正好把话头岔开，免得又绕回去。把饭吃了，下午把账目理清，比什么都实在。

我把手里那把米放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轻巧。风来风去，地里的庄稼可不等人。”

“行了，别在这儿跟我谈因果了。中午吃什么，你去买，我看着铺子。回来就把昨天的账补齐，下午阿杏报料数。”

“等阿杏回来，我们两口子带点散茶出去转转吧，一处送点，顺带看买点菜买点粮回来。”

老公这是要借着送茶的由头，带我出去走动走动。他心里想的哪是送茶，是想让我散散心。铺子开了这些日子，我几乎没闲下来过。

带散茶出去转转也好。街上几个老主顾，都该去，算是铺子的人情走动。顺路买粮买菜，也是正经过日子的做派。不显山不露水，事情就办了。

阿杏还没回来，锅里的水开了。我先舀出来凉着，等她回来交代两句铺子的事。出门前得把账本锁好，省得我不在时乱了套。

“嗯，行。出去走走也好，整日闷在铺子里。”

我把茶篓翻出来，挑了几包散茶用纸分好。等阿杏回来，我跟她交代两句，铺子就让她先看着。

我回头看他一眼。

“带上那点散茶，去街面上几个老主顾家里坐坐，走动一下。顺路把米和菜买了。钱我拿，账回来记。你走前头，我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