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听清,要我再重复一遍?”苏锦言看着她,声音没有起伏。
周莉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指着苏锦言的手指有些僵硬。
“你一个从驻地来的泥腿子,跟我在这摆什么谱!”周莉咬着牙,眼尾涨得通红,“你以为凭你那点考分,真能在省城横着走?”
“分数不能横着走。”苏锦言把手里的黄铜钥匙扔进抽屉,“但在学校里,它比你那张借来的底气管用。”
钥匙落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红在旁边干咳了一声,用力把手里的抹布拧干。
“行了周莉。”李红把抹布挂上绳子,“开学第一天,宿管阿姨还在楼下查房。真闹到走廊上,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各退一步。”
周莉看了一眼半掩的门。楼道里传来宿管员扯着嗓子核对名单的声音。
她抓起桌上的牛角梳,扔进自己的洗脸盆。
“咱们走着瞧。”周莉踢开脚边的脸盆,转身走到床铺前,拉开被子蒙住头。
苏锦言没接话。她推好抽屉,转身整理书本。
程文静端着水杯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刚才那几句话,真把她镇住了。”程文静倒了一杯热水,“不过她是省城本地的,家里又有背景,以后在班里咱们还是得防着点。”
“不用防。”苏锦言端起铝制水壶,“学校是个讲规矩的地方。她只要还在规则里,就翻不出大浪。”
开学第一周,财会系的课程排得很紧。尤其是一门《国民经济核算基础》的专业课。
系主任郑教授亲自带这门课。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常年穿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用胶布缠着腿的黑框眼镜。
周三上午,阶梯大教室。
窗外的法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教室里坐着四十多个新生。
郑教授把厚厚的油印讲义拍在讲桌上,粉笔灰在阳光里飞扬。
“上节课我们讲了统购统销的历史背景。”郑教授敲了敲黑板,“今天讲当前的政策痛点。谁能说说,在企业利润留成这一块,照搬以前的死账本,最大的问题在哪?”
底下的学生纷纷低下头。
恢复高考没几年,大多数学生的知识面还停在课本和做题上。面对这种结合最新政策的宏观问题,谁也拿不准尺度。
周莉坐在第四排。她今天换了件碎花雪纺衫,手里转着一支派克钢笔,正偏头跟旁边的男生小声说话。
“第四排那个女同学。”郑教授指着她的方向,“你来说。”
周莉愣住了,转头看了看左右。
“就是你,转钢笔的。”郑教授面无表情。
周莉硬着头皮站起来,连讲义翻到哪一页都不知道。
“问题是……问题是厂里的工人不积极?”周莉磕磕绊绊地开口。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坐下。”郑教授语气严厉,“大学不是让你们来混日子的。课下不看报纸不听广播,脑子里空空如也。李红,你来答。”
李红站起来,抓了抓短发。
“郑教授,我觉着是账算不清。厂长手里没钱,买不到原材料。”李红声音很大,很直白。
“有点边了,但不精确。”郑教授摆摆手让她坐下,视线扫过后排,“苏锦言,你来。”
苏锦言合上讲义,站起身。
全班的目光聚到她身上。
“痛点在于产销脱节和多头管理。”苏锦言语速平缓,吐字极准。
郑教授推了一下眼镜。
“具体说说。”
“当前试点企业实行利润留成,但物资调拨权仍在物资局。”苏锦言看着黑板上的板书,“企业超产的部分,如果没有自销权,留在账面上的利润只是一串死数字。核算的时候,不把企业自主权里的资金截留和上缴利润区分开,账本就会变成一笔糊涂账。钱在账上,厂子却没钱买料。这是死结。”
教室里安静极了。
前排几个男生停下记笔记的笔,回头看她。
郑教授眼睛一亮,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写下产销脱节四个字。
“那按你的看法,财务在核算时,该引入什么科目来应对?”郑教授追问,语气里带了几分考校。
“专项资金分离。”苏锦言答得没有停顿,“在统账的基础上,单列生产发展基金、职工福利基金。把死账变成活钱。”
“好!”郑教授把粉笔扔回粉笔盒。
他看着苏锦言,用力点了点头。
“这才叫带了脑子来上课。经济学不是死背条文,是解决问题。”郑教授扫视全班,“以后苏锦言当课代表。下课后把你们这组的作业收上来。”
苏锦言坐下。
前面第四排,周莉手里的派克钢笔重重戳在笔记本上,墨水晕开好大一团黑渍。
中午,一食堂。
李红端着两个铝饭盒从人群里挤出来,把一个饭盒推到苏锦言面前。
“今天运气好,抢到了白菜炒肉片,我还多要了一勺汤。”李红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
程文静坐在对面,低头剥红薯皮。
“苏锦言,你今天在课上真厉害。”程文静满眼钦佩,“那几个词我连听都没听过。你怎么懂那么多?”
“多看报纸。驻地随军办订了各种日报。”苏锦言用筷子拨开白菜帮子,夹起一块薄肉片放进嘴里。
“周莉今天脸都绿了。”李红喝了一大口汤,扒拉着米饭,“她平时在宿舍里用那小收音机放邓丽君的歌,觉得自己挺洋气。结果一到专业课上,原形毕露。”
苏锦言吃饭的速度很快,没接关于周莉的话题。
傍晚,宿舍水房。
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着水。
周莉端着一个红色塑料盆,正跟隔壁宿舍的一个女生说话。
“她就是个死读书的书呆子。”周莉一边搓着手里的肥皂,一边压低声音抱怨,“开学前把政策文件都背下来了,跑来课上显摆。也就是郑老头古板,吃她那一套。有什么了不起?”
李红端着饭盒走进来,走到水池边拧开另一个水龙头。
水流哗啦一声冲在铝饭盒上。
周莉的声音停了。
李红拿丝瓜瓤擦着饭盒底部,头也没抬。
“周莉,背书也得有脑子。你要是能背下来,郑老头今天能让你出那么大洋相?”李红用水冲净饭盒,甩了甩水滴。
“李红,你到底跟谁一个大院出来的?”周莉脸色难看,“我前天可是分了你半块大白兔奶糖。”
“糖我吃了,以后还你。”李红端起饭盒往外走,“人家苏锦言今天下课把笔记借我抄,我觉得她挺够意思。有本事你也去死读书。”
周莉站在水池边,手里的衣服被揉得发皱。
开学第二周的周四。
苏锦言从图书馆出来。回到宿舍,程文静正拿着一张油印传单站在桌边。
“苏锦言,你看这个。”程文静把传单推到她面前。
苏锦言看了一眼,上面印着首届政经辩论赛暨学生会干事选拔。
“没时间。”苏锦言拿过铝制水壶,“周末还要复习英语。”
“你再看看下面这行字。”程文静指着传单最底部。
苏锦言视线下移。
入选学生会档案部的干事,每月增加三块钱助学金,并负责整理各系教务档案。
苏锦言的目光停在教务档案四个字上。
她的死档危机还没解除。文教局那边的密封条破损,半个月内必须出具免责声明。如果能进学生会档案部,就能直接接触到自己入校时的交接记录,兴许能查出方建国当时调档的具体经手人和线索。
“什么时候报名截止?”苏锦言问。
“今天下午五点。”程文静指了指挂钟,“在教务楼前面的林荫道。”
“我去一趟。”苏锦言把传单折起来塞进口袋。
下午四点半。
教务楼前的梧桐树下摆着两张长条桌。
“同学,报名辩论赛。”苏锦言走到桌前。
坐在桌后的男干事递过一支蘸水钢笔。
“表格在这儿。把专业、班级和名字写上,挑一个你想打的位置。”男干事把一张大开本的登记簿推过来。
苏锦言拿起钢笔,视线落在登记簿上。前面填了三十多个名字。
她的目光在一行字上定住。
工业经济管理二班。名字那一栏,字体写得很飞扬。
江涛。
苏锦言的手指顿住,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几秒。
“学长。”苏锦言指着那个名字,“这个江涛,是咱们系的?”
男干事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啊。”男干事压低声音,“这学期刚来的委培生。听说本来分数不够,家里找了市里的关系,挂了委培的名额硬插进来的。”
苏锦言脑子里闪过正月十七那天,在县文教局走廊里的画面。
江涛拿着农技大专的调档单,满脸嚣张。
现在,他居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省城财经学院的名单上。
“他报的哪个位置?”苏锦言问。
“正方二辩。”男干事翻了一下旁边的汇总单。
“好。”苏锦言握紧钢笔,在江涛名字的对面一栏写下信息。
反方二辩。
“同学,你确定要对位他?”男干事看了一眼表格,有些迟疑,“他报的可是主攻位。”
“就报反方二辩。”苏锦言将笔放下。
“那行。”男干事收回表格,“你认识他?”
“见过一面。”
“朋友?”
“不。”苏锦言视线落在那两个字上,“是个欠收拾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