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头落地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沈青禾站起身来,在粗布裤腿上擦了擦弄脏了的手掌。夕阳西下时分,荒坡上的一条田埂也显得很长,晚风里有泥土翻动时发出的气息,还有辣椒叶特有的味道。
“停。”
她的声音很小,但是就像一块石头落入了平静的湖水中。本来机械地挥动锄头的妇女们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有的扶着腰疼,有的蹲下来喘气,眼神已经非常涣散了,体力也到达了极限。赵氏站在前面的人群之中,手中拿着一把锄头,手指关节都是白色的,汗水混着灰尘弄得到处都是,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但是她的目光不再逃避,迷茫了,而是紧紧盯着沈青禾。
沈青禾并没有立刻让人回去吃饭,而是走到田埂上较高的平地上站住了。她四下里一看,每一副疲惫,疑虑的表情都在她的视线之中。
“我知道你们很疲倦。”她说,“腰酸背痛,四肢无力,心里也发疑:这个地方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回沈家,即使受气,好歹也有口热汤;留在这里吃粗粮干苦力还得看东家脸色。”
人群中有人附和了一下,有几个年轻女子低头不敢和她四目相对。
沈青禾冷笑了一声,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容:“受气?回沈家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就可以不被人欺负了吗?告诉你,只要你还有希望得到男人的养活,你认为女人就该伺候人,那么即使回到家里,你也就是个下人。公婆能把你当成祖宗一样供着吗?丈夫可以把你的身体照顾到吗?做梦!”
这句话太直接了,几个妇人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她不理会那些惊慌,然后说:“你们自己去看看。不都是被休弃的吗?不是强迫婚姻吗?过着比狗还惨的日子。以前家里的话,性命归别人所有,生孩子是责任,干活是本分,挨打也是常有的事。那么现在怎么样呢?”
她指着脚下的土地说:“这块地是你们用一镐一锄挖出来的。按照劳动成果来分配所得的钱财。每滴汗水都会得到相应的粮食。不会有人故意扣住你的工分,也不会有人因为你没有生儿子而把你赶出家门。在这里,拳头硬不如脑子灵,脑子灵不如肯吃苦。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赵氏抬起头来,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但是最终没有说出来。
沈青禾的目光从身边的翠儿,二丫身上略过,眼睛一闪。
翠儿马上领会了意思,向前迈了一步。她今天特意洗了脸,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衣裳,把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整个人非常清爽利落,再也看不出以前逃婚时瑟瑟发抖的样子了。
“各位姐姐嫂子们,”她说话的声音很温柔但是也很坚定,“我刚来的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样度过了。怕黑,怕人,不认识字。青禾姐姐教我写字,算账,做人。现在我可以管理好自己,并且还可以帮助寨子管理后勤。知道大家最担心的就是学习不好,年纪大了。但是我想说的是,想要改变的时候从来都不算晚。我就在这里面,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二丫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本拍掉了上面的灰尘:“还有数据说话。寨子刚建立的时候米缸已经空了。那么目前的情况是怎样的呢?尽管粮食仍然在消耗当中,但是每个月的产量都在增加。赵氏嫂子前天差点要去走,结果怎么样?留下之后,不仅吃得饱,而且还有分红。在外面你是被依赖的人,在这里你就是合伙人。合伙人的权利与义务都写在合同上,并且刻在心里,在日常生活中也表现出来。”
这样说很有道理,一点都不虚伪。
周围好像停顿了一下。妇女们互相看着对方,眼中的恐惧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的想法和考虑。她们并不笨,日子过得怎么样,在心里非常清楚。以前的苦是没有希望的苦,被命运安排好的苦;现在的苦是有希望的苦,靠自己的努力挣来的苦。
沈青禾见到众人脸上露出的表情之后,就知道火候到了。她放下手中的锄头,坐在田埂上,双手环抱,目光如刀一般锐利:“我不养闲人,也不养懦夫。想要走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会阻拦你,但是出了门以后不要哭穷再来找我。留下的人要挺起胸膛。从现在起,我们青禾寨的女人不再依附于别人,而是自己当自己的主子。过了这一关就是平坦的大道;过不了,就在泥潭里打滚。”
没有声音。
长久以来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只有风吹过田野发出的声音。
于是赵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转身面向众人,大声喊道:“我不走了!我要留在这里自己吃饭!”
这句话犹如火星一般,在干枯的草堆上燃烧。
“我也不走!”
“我也留下!”
“东家,我有力气,我一定好好干!”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出现,开始时还有些犹豫,之后越来越响亮。曾经佝偻的脊背慢慢变得挺拔起来。怯懦的眼神换成了从没有过的坚定。被长期压抑的生命力找到了出路之后就会疯长起来。
沈青禾见到这样的情况,脸上的笑容并不大,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这是第一步。人心齐了之后,要把荒坡变成良田,还需要付出很多汗水与泪水。
“好的。”她收回目光之后,就转到石屋里面去了,“今天晚上加餐,每人两个白面馒头。明天早上继续翻地。如果有人偷懒的话,二丫记下来,加倍扣水。”
二丫笑着把账本合起来,紧紧跟着她后面。翠儿向激动的妇女们挥手致意,眼中全是欣慰。
赵氏重新拿起锄头,这一次她的手不再颤抖了。她回头看了看即将种植第一茬辣椒的土地,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一种久违的笑容,那是一种充满希望的笑容。
太阳下山以后,到了晚上。荒坡上一盏又一盏的灯都亮了,照亮了这些女子的身影。她们围坐在石屋前面啃白面馒头,商量明天要种什么。不大声说话,但是很有分量。
沈青禾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颗辣椒籽轻轻的搓着。远处的风声渐渐减弱了,寨子里的护卫阿虎正在巡逻,步履坚定而有力。所有的事情都是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的。
她抬头看向黑夜,虽然现在看不到星星,但是她知道,很快就可以看到太阳了。
“东家,”翠儿给东家端来一碗热水说,“喝点水吧。明天是关键的时候,一定要休息好。”
沈青禾接过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进喉咙里,使身体感到温暖起来。她站起身来把空碗给了翠儿之后又望了望远处的那片荒凉之地。
“睡吧。”她说,“明天我们收第一批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