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太阳很毒,荒坡上已经变成了一口热腾腾的铁锅。
前一日的余温还没有完全消散,地表就出现了扭曲的热浪,空气似乎也被点燃了。沈青禾手中拿着锄头的动作变慢了,手臂感觉很沉重,好像灌了铅一样。汗水顺着眉骨流到眼睛里,刺得生疼,但是她却一眨不眨地只是机械地翻土,捡石头。
队伍里的气氛发生了变化。
不像第一天那样安静有序,取而代之的是杂乱的喘息声以及忍不住的抱怨。有人直起腰来拍打自己的后背,也有人坐在田埂上大口地喘气,远远望着眼前的山脚下。
“我干不干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叫喊冲破了沉闷的空气。
穿灰布衫的是一个叫赵氏的女人。她把锄头扔在地上,“哐当”一声响,人也瘫坐在泥地里,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起伏着:“在家里伺候公婆要讨好他们,照顾丈夫要听他的脸色,整日劳累还得不到好处。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受苦,吃不上热乎的饭菜,我为什么而来?我要回家了!我儿子在家里等我回去做饭呢!”
话一出口,周围就停止了所有动作。
几个原来咬牙坚持的妇女互相看了一眼,眼中有了一丝动摇。是啊,家里老的小的都等着呢,谁愿意在这么热的天底下拼掉命呢?
翠儿站在田埂上,眉头皱得紧紧的,手按在腰间,好像要往前拉人,但是被沈青禾的一个眼神给制止住了。
二丫手捧账本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嘴里嘟囔着:“回家?回家就能吃饱饭吗?回家就没有人打骂你了?”
沈青禾放下锄头,拍拍手上灰尘之后就慢慢走到赵氏身边去。她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居高临下地训斥,而是蹲下身来,使自己的视线与坐在地上的赵氏相平。
“你儿子的年龄是多少?”
赵氏抽泣着没有抬头道:“五岁,刚开始学走路。”
沈青禾接着问:“饿了的话你是给他做一顿饱饭呢,还是让他继续挨饿?”
赵氏顿了顿,哭得小了一些:“当然是要做饱饭的……”
“你现在走掉了,那么今天晚上他吃些什么呢?”沈青禾的声音很平静,并没有丝毫波动,“家里米缸里面还有没有米?你丈夫会心疼你辛劳,给你留一口吃的东西吗?”
赵氏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沈青禾站起来指着后面新开垦的土地说:“你看看这块地。以前叫石头岗子,寸草不生。现在土壤比较松软,可以种植辣椒,蔬菜等作物。在那儿干活的时候,每流一滴汗就会有一滴粮食。挖多少吃多少。没有人为你的工分少而克扣你的粮食,也不会因为你不生儿子就将你赶出家门。”
她朝周围那些神色不定的妇女扫了一眼:“为什么来这儿?在家里你是附属品,是生育工具,是出气筒。但是在这里你是劳动者,合伙人。手中拿着锄头就等于有了饭碗。有力气的人就是有尊严的人。我想靠男人,男人把我赶出来,我想靠娘家,娘家把我卖给人家,我现在就想靠我,虽然累,虽然苦,但是这碗饭是我吃的,我是踏实的。”
说完之后就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黑面饼,掰成两半,给了赵氏一半:“吃了。饱了再决定要不要走。”
赵氏望着手中的黑饼,又看了看沈青禾手上长满了茧子,手指缝里还沾着泥土。尽管手很粗糙,但是非常稳。
四周非常安静,只能听到风穿过了田垄发出的声音。
赵氏拿过饼来咬了一口。干硬的,但是麦香味很浓。她吃得很慢,眼泪也止住了。
她抬头看着沈青禾,迷茫的心情减少了点,取而代之的是内心的挣扎。
“东家,”她声音很沙哑地说,“如果……真的种出来了的话,我能分到多少?”
“按力气来分,一分也不能少。”沈青禾回答得很痛快。
赵氏深呼吸了一口气,把剩下的半个饼子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之后吞了下去。之后她支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
她没有开口,而是俯身把锄头捡了起来。
锄头很重,手一直在颤抖,但是她仍然紧紧握着木柄。
“还有谁要离开呢?”沈青禾向周围的人看去。
无人应答。
刚才那些眼睛动摇的妇女现在又把头低了下去,捡起锄头继续干。动作还是不太利索,节奏也比较乱,但是没有人停下来。
翠儿松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二丫把账本合起来,在纸上重重地记下一笔:今天的工作时间损耗修正,士气又提高了。
沈青禾转身之后就往自己所在的垄沟走去。
傍晚时分,夕阳余晖照射到她的身上,在地上形成了一个长长的影子。她举起了锄头又摔了下来。
这一次锄头落进土地里的声音比上一次要清脆得多,而且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