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的时候，荒坡上还有雾气没有散去，沈青禾就站在了翻过的土地上。
昨天晚上浇的水没有全部渗入地下，地表还很干燥坚硬，但是用手一挖就能感受到下面湿润的情况。她话不多，拿起锄头就俯下身去干活了。翻开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音，仿佛给寂静的山岗敲起了早晨的鼓点。
棚子里也开始有动静了。翠儿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捧着一个热腾腾的大木盆，里面装的是杂粮糊糊，一边走一边说：“趁热吃，吃完后再干，不要耽误时间。”
二丫蹲在账本堆里，眼睛都没有抬起来，手中的算珠拨得噼里啪的声音。她猛然抬起头来，眼神非常锋利：“东边那块土地上，李家的人又慢了半刻钟！按规矩今天水分要减半。不同意的人可以去找沈当家讲理。”
没有人敢于去争辩。昨天夜里辣椒粉散发出的烟气还停留在某些人的鼻子里，呛得他们透不过气来的感觉使他们对沈青禾产生了最真实的情感。再加上肚子饿得咕咕叫，即使只有一点点水也能够救命。
妇女陆陆续续的下地。
最初的时候，气氛还是比较凝滞的。她们低下头去，锄头也跟着无力起来，似乎是怕弄脏衣服，又似乎怕累坏了自己。有人偷偷看了一眼沈青禾的背影，看到她汗流满面，腰都不曾直过，心里不禁产生了一丝愧疚之情，于是就把锄头举得更高一些，力度也稍微大了一点。
“腰要直起来，用腿的力量。”沈青禾的声音在晨雾中响起，非常清晰且带着一丝寒意。
她没有回头，手中的事情也没有停下来。每一锄头都避开大石头落在松软的地方。她的背影像松树一样笔直，粗布衣服被汗水浸湿后紧紧贴在背上，形成了一个结实的人形。
翠儿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幕，手中的木盆微微晃动了一下。想到昨夜她们眼中绝望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群虽然很累但是还在咬牙坚持的女人，心里那股酸涩慢慢化开，变成一种踏实的暖意。她放下木盆拿了一块破布默默的把石桌上溅到的泥点擦干净。
二丫更忙。要记账又要看进度。
“穿蓝布衫的是什么意思？你是挖地还是挠痒呢？”她指着远处偷懒的人，严厉地说，“我看得非常清楚，你已经休息了三分钟。扣水。再减半馒头。”
那女人呆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来加快了动作。四周的空气好像停止了一般，接着锄头落地的声音突然就变得很密集，仿佛急雨打在地上一样。
太阳逐渐升高，强烈的阳光照射到地面上。
荒坡的温度上升很快，清冷的早晨转眼就变成了蒸笼。汗水顺着额头流到眼睛里，非常难受；脸被晒得通红，发热发麻。
没有人说停。
沈青禾满脸都是汗，嘴唇干裂，连喝水的时间也不愿意多留。她在人群中穿行，不时地调整自己的姿势，捡起路旁的碎石丢到一边去。手已经磨出了血泡，破皮之后血液与泥土混合在一起变成黑红色，但是她握锄头的动作一直没有改变。
“距离有多远？”喘着粗气的一个人用砂纸摩擦一样沙哑的声音说话。
“等垄沟整齐了再说吧。”简短的回应后，她扫视了这片逐渐显露出生机的土地。
时间缓缓流逝。
正午时分，太阳光强烈，整个荒坡上到处都弥漫着汗味和泥土的气息。但是这种气味并不让人讨厌，反而有一种原始而旺盛的生命力。
妇女们做事情开始时很不熟练，后来就变得很熟练，很有节奏感。不用看别人，一心一意地干自己手上的活。锄头一进一出就把硬邦邦的土地打成了疏松的泥土，杂草也被连根拔起，露出肥沃的黑土地。
翠儿再一次送饭的时候，发现原来混乱的人群已经自发地分成了几组，配合得十分默契：有人翻土，有人捡石，有人整地。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锄头入土的声音。
二丫把账本合上之后，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她环顾四周，嘴角挂着不易被人察觉的笑容。今天的产量比预计的要多出百分之二十。表面上看这些女子是脆弱的，但实际上她们有着非常顽强的生命力。给她们一口吃的，一个希望，她们就一定能创造奇迹。
到了傍晚的时候，夕阳把天空染成了美丽的橘红色。
沈青禾站起身来，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眼前的荒地已经面目全非了。以前混乱的乱石岗现在已经变成一排排整齐的垄沟，土壤松软而细腻，很有光泽。
她站到田埂上面看刚才开垦好的土地。风吹来一阵阵泥土的气息。
身后传来断续的脚步声。妇女们拖着疲惫身躯走来，一个个瘫坐在地，大口喘息。但她们脸上，已不见先前的麻木与恐惧，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劳动成果的自豪。
翠儿依偎在树桩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空木盆，脸上都是泥巴，但是笑得非常开心。二丫抱着账本，肩颈酸痛得抬不起来，眼里却有光亮，好像已经想好下一次要怎么收钱了。
沈青禾转过身来看着这些曾经一无所有的女人，现在她们站在一起并肩作战。她的头发很乱，衣服破烂不堪，手上都是泥巴，但是眼睛非常明亮，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天晚上的小吃。”她说，“每人两个白面馒头。”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她没有笑，默默地拿起了水壶走到最近的垄旁，轻轻地浇下一瓢水。水慢慢渗入地下，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是每颗种子都会得到滋润而发芽。
她静静的站在这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一座沉默的丰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