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梦域初逢

彩雾横亘在密林尽头，像是一层薄纱，隔开现实与幻梦。

风穿过林木，原本清晰的沙沙虫鸣，慢慢变得悠远虚幻，仿佛隔着一层流水。眼前的古树干，轮廓时而膨胀，时而收缩，枝桠间浮动细碎流光，无数破碎的画面在彩雾里一闪而逝。有北原无边的草场，有南疆深埋的虫巢，还有一片片流转的光阴纹路。

“这就是大梦蝶铺开的梦域。”沈砚站在队伍前方，布囊里的木尺握在掌心，异眼缓缓展开，“梦域不是凭空捏造的幻境，是把世间散落的记忆、过往片段编织在一起。越是心有执念之人，越容易坠入专属幻梦，分不清真假。”

陆岑抬手握紧镇御印，土黄色灵光轻轻铺开，护住周身五人。老陶、阿蛮、苏禾都取出清心镇神符贴在胸口，符纸微光闪烁，抵挡梦域的侵蚀。

“小心。一旦心神失守，就会被梦域拉入独属于自己的幻景，在梦里无限沉沦，肉身留在原地，任由虫墟灵虫处置。”陆岑低声叮嘱，“一旦发现同伴失神，立刻出声唤醒。我们缓步踏入，不要分散。”

五人并肩，一步踏入彩雾之中。

踏入的瞬间，周遭景物轰然一变。

密林消失不见。

苏禾最先陷入幻景。她眼前浮现南疆被浊气毁灭的小部族，族中亲人在黑雾里向她伸手呼喊，声声唤她回去，劝她放下镇御司的职责，留在故土。她脚步一顿，眼神恍惚，下意识想要向前迈步。

“苏禾！稳住心神！”陆岑一声喝，镇御印灵光轻震，灵光触碰苏禾肩头。

苏禾浑身一颤，猛地回神，额上渗出冷汗。她大口喘息，望向四周，方才亲人的幻影已经消散，只剩朦胧彩雾。

“多谢。方才……我差点就走进去了。”

紧随其后，老陶的幻梦浮现。他看见当年外勤任务牺牲的同僚，站在雾中，邀他一同饮下浊酒，诉说多年遗憾。老陶牙关紧咬，靠着清心符勉强抵挡，却被幻象绊住心神，迟迟无法继续前行。

阿蛮眼前则浮现无边毒瘴，无数南疆毒虫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毒虫都是他年少时见过的异种，蛊惑他释放浊气，以虫力护佑南疆山林。

每个人心底的执念，都被梦域牵引，化作触手可及的幻景。

唯有沈砚，视野和众人截然不同。

在他的异眼之中，漫天彩雾是无数流转的梦道丝缕，丝丝缕缕交织成巨大的网。梦丝深处，有一股温润又苍茫的力量，静静铺展整片梦域。这股力量没有恶意，只是本能地拾取闯入者的心念，编织幻梦。

不是陷阱，是大梦蝶无意识的本能。

“大家原地站稳，守住心神，不要主动去看雾中幻象。”沈砚扬声开口，声音顺着梦丝传递到每个人耳中，“幻梦由心念而生，不去回应，幻象便无法困住你们。”

他独自向前缓步走出，脱离镇御印灵光的庇护。

陆岑见状，想要跟上，沈砚抬手示意他留在原地。

“我去。梦域的力量与我的异眼同源，我能顺着梦丝找到大梦蝶的意识本体。你们留守在此，守住退路，提防墨渊的人趁机偷袭。”

陆岑略一沉吟，点头应允：“务必小心。若是情势不对，立刻退回。”

沈砚孤身走入更深的彩雾。

四周的幻象不断变换，无数破碎记忆在他身侧流淌。他看见上古先民开凿遗迹，看见域外浊气第一次渗透大荒，看见历代虫墟守护者与入侵的邪修厮杀。无数光阴碎片在梦域之中沉浮，这便是大梦蝶所见，万千岁月的过往。

不知走了多久，漫天彩雾汇聚成一片开阔的虚境。

虚境中央，一只巨大的蝶影静静悬浮。蝶翼舒展，翼面流转光阴纹路，一半似沉眠旧梦，一半载流动时光。蝶翼轻振，没有狂风，只有万千梦丝缓缓向外飘散，笼罩整片虫墟外围。

正是大梦蝶。

它没有展露敌意，巨大蝶瞳安静望向沈砚，梦道意念直接传入沈砚心神，无需言语。

【外来者，你为何踏入我的梦域？】

沈砚停下脚步，手持木尺，神色平静，没有拔刀，也没有催动任何术法。

“我是镇御司勘迹吏沈砚。墨渊带领邪修与黑蛊部族，闯入虫墟，想要夺取虫墟内的密钥残片，甚至打算强行收服你。域外浊气也在伺机渗入虫墟裂隙，一旦密钥落入墨渊之手，上古大裂隙被唤醒，大荒亿万生灵会遭劫难。”

大梦蝶蝶翼微微震颤，无数梦丝轻轻缠绕在沈砚周身，读取他心中的念头。它能分辨心念真假，沈砚心底所想，没有半分虚言。

【墨渊，我知晓此人。数日前，他带着黑蛊族人，已经来到梦域外层。他们试图以浊气强行撕裂梦域，被我幻境阻拦。】

大梦蝶的意念温柔，却带着亘古的沉重。

【我生于虫墟底层，伴生光阴灵虫。虫墟裂隙沉睡万载，密钥残片是封印裂隙的根基。密钥一旦离开虫墟，封印松动，裂隙浊气会向外奔涌，域外之物也会顺着裂隙踏入这片天地。我守在这里，便是守护封印。】

沈砚心中了然。

密钥残片，不是一件可以争夺的宝物，而是维系虫墟上古封印的关键。墨渊只想着集齐密钥唤醒大裂隙，却完全无视封印破碎之后，大荒会迎来何等浩劫。

“墨渊许诺黑蛊部族浊气修行之法，借他们熟悉虫墟地形，寻找梦域薄弱之处。他手下邪修众多，还有不少被域外浊气侵染的异种相助，若是强行攻入虫墟核心，你独自抵挡，压力极大。”沈砚缓缓说道，“镇御司并非来夺取密钥。我们此行，目的是护住封印，阻止墨渊的图谋。我们可以与你联手，共抗墨渊一行人。”

【联手？】大梦蝶的意念微微一顿，梦丝轻轻拂过沈砚神魂，【外来修士，大多觊觎密钥，或是想捕捉我，借梦道窥探遗迹秘藏。镇御司，与他们不一样？】

“镇御司的职责，便是镇守大荒各处裂隙，抵御域外浊气，护凡人安宁。”沈砚坦然开口，“我不会带走密钥，也不会将你捕捉。危机过后，我们会离开虫墟，不打扰虫墟生灵的存续。”

大梦蝶沉默片刻，无数光阴碎片在蝶翼上流转。它看见沈砚过往勘案的一幕幕：青石谷、断风崖、黑岩岭，沈砚勘辨浊气，封堵裂隙，擒拿邪修，没有滥杀无辜，从未觊觎裂隙宝物。

【我看到了你过往的记忆。】蝶瞳微光闪动，【我可以暂时与你们合作。但我有底线。若是你们试图触碰密钥，或是伤害虫墟内的光阴灵虫，梦域会立刻调转力量，将所有人永远困在幻梦之中。】

“我答应你。”沈砚郑重应下。

就在这时，梦域深处传来一阵剧烈震荡。大片彩雾翻涌破碎，一股浓烈的灰浊气息冲破数层幻梦，墨渊的声音穿透梦域，远远传来。

“大梦蝶，不必固守。交出密钥残片，随我一同开启上古大裂隙，便可挣脱天地桎梏！”

墨渊已经突破外层幻梦，带着黑蛊部族的主力，向着虫墟核心逼近。

大梦蝶蝶翼猛地一振，梦域幻景层层涌动，构筑新的幻梦屏障，延缓墨渊推进的速度。

【墨渊来了。他手中持有专门破梦的浊器，我的梦域，撑不了太久。】

沈砚立刻开口：“我回去通知同伴，我们一同进入虫墟内层，在封印祭坛之前阻拦墨渊。”

【随我来。我为你们开辟一条穿过梦域的通路，避开虫墟外层狂暴的光阴灵虫。】

大梦蝶蝶翼轻扬，一道淡金色的梦道通路，在彩雾之中缓缓展开，直通虫墟核心方向。

沈砚向大梦蝶微微颔首，转身沿着通路往回赶，去和陆岑一行人汇合。

梦域之外，陆岑、老陶几人依旧守在原地，抵挡零星幻梦侵扰。见到沈砚归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谈成了？”陆岑沉声问道。

“是。大梦蝶愿意和我们联手。”沈砚点头，“墨渊已经突破外层幻梦，正在向内推进。大梦蝶开辟通路，我们随她进入虫墟核心祭坛，在墨渊拿到密钥残片之前拦住他。”

老陶握紧阵旗：“墨渊队伍还有黑蛊部族，人数不少，怕是一场恶战。”

阿蛮神情凝重：“虫墟内层的光阴灵虫，被裂隙光阴之力滋养，战力远超普通毒虫，一旦被墨渊用浊气操控，会更加棘手。”

苏禾整理腰间短刃：“无论如何，不能让密钥落到墨渊手里。”

沈砚望向前方翻涌的彩雾，梦道通路在雾中静静延伸，蝶翼振颤的轻响隐隐回荡。

“走。我们随大梦蝶，进入虫墟核心。”

五人踏入梦道开辟的通路，彩雾在两侧缓缓分开，无数幻梦碎片在身侧流转。虫墟深处，封印祭坛近在咫尺，墨渊的队伍已经越来越近，一场关乎大荒安危的大战，即将在虫墟核心祭坛爆发。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