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暖气渐渐渗透到衣服当中,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开始时是刺骨的寒冷,之后又变得黏腻而冰凉。姜眠手里拿着黑伞,手指关节都发白了,伞柄上还有温度,但是她舍不得松手。
雨打在车顶的声音已经很远了,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一样。深呼吸的时候能闻到一丝雪松的气息,若有若无之间一直缠绕着不去。
陆沉没有开口。方向盘在他的手里很稳的转动着,眼睛看着前方。当红灯亮的时候,他轻轻一踩刹车,车子就会略微停顿一下。姜眠立刻低下头假装拧着袖口上的水,其实什么也拧不出来。但是她的耳朵却是竖起来的,注意着他的呼吸有没有什么变化,有没有在看她。
“没有。”
绿灯亮起来之后,车子又可以开了。窗外的景色经过雨水浇灌之后变得非常模糊,霓虹灯也散发出一圈圈的光晕。她终于鼓起勇气向上看去,首先注意到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的雨刷,再沿着边缘一点一点的靠近到驾驶员的位置。
他的侧脸非常立体,下颌线条很紧绷,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冷峻。睫毛很长,偶尔眨一眨眼睛就变成了电影中的慢镜头。看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手指修长,关节分明,衬衫袖子卷起来了露出一小截手臂,最上面一颗纽扣依然整齐的扣着。
“原来如此……”
有了这样的想法之后,连她自己都惊了一下。心跳一下就变的很沉,感觉像是踏空了一般。
她马上把视线移开,低下头去拉已经干了的裤脚。手指微微颤抖,不小心碰到膝盖有点疼。但是她不敢揉,害怕动作太大引起别人的注意。
但是注意力不能集中。
刚才他递伞的动作又浮现在她的眼前,递伞的时候手腕轻轻一转,似乎害怕雨水顺着伞柄流到她的手上。他把伞面大部分向着她这边,自己的肩膀已经淋湿了。
这并不是上司对下属的客套话,也不是同事之间互相帮助的行为。非常细致入微,像什么?
她咬住自己的内唇,不敢往深处想。
车里面很静,静得可以听到自己吞咽的声音。空调吹出的是暖风,但是脸颊越来越热,耳后也感觉很烫。她偷偷摸了下自己的脸,感觉脸是热的。
“完了,一定会变红。”
于是她马上把头转向车窗外面去看。一栋楼的招牌发出蓝色的光亮,在玻璃上反射出来让人感到眩晕。眨了两下眼睛之后,视线就不经意的落在了后视镜上。
镜子里的陆沉看了几眼。
她马上缩起脖子,像是被当场抓住的小偷一样。
但是他在看路。下个路口要右转,他打过转向灯后,车速也变慢了。但是她的心跳并没有停下来,反而越来越快,一下一下的撞击着胸口,就像是有人敲门一样。
她把伞柄上的手稍稍向旁边移动了一点,但是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去。放在大腿上?太造作了。挽起手臂。好像在防身一样。最后只好轻轻搭在身边的文件夹上,手指还微微发抖。
伞被她偷偷的往身边收了收,放在左臂与座椅之间,好像是在保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
她突然想到这是他给她的。
不是借,而是把东西亲手送给你,并且告诉你:“我去把你送回家。”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这样接过她。在孤儿院的时候每逢下雨天,她就只能抱着书包躲在屋檐下等雨停了。没有人给她打伞来接她,就连老师也觉得她很安静,仿佛要融入到空气中去一样。
但是今天,他出现了,打着伞走过来,一句话就解除了她的僵局。
她并不是没有想过要依靠别人。但是她一直觉得,只要不给别人带来麻烦就可以了。有耳机可以安心画画,按时交稿,不惹人讨厌,就不错了。
可她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
车灯穿透雨帘之后,在前面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的亮起。当灯光照射到地面时会留下很长的阴影,好像是无尽的道路一样延伸至远方。
陆沉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胳膊上绷紧了的肌肉在衬衫下面若隐若现。她又偷偷看了一眼之后马上把目光收了回来。
心跳仍然很乱。
她闭上眼睛之后,再次睁开的时候,手指已经开始无意识的抚摸着伞柄上的金属扣了。冰冷的感觉被她用手心捂热了一小块地方。
“我觉得自己和以前有点不同了。”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她的身子就会僵硬起来。
并不是感恩,也不是依靠,更不是因为被救助的恩惠。更加陌生,更加炽烈的情感从心底慢慢涌现出来,使她无法开口说话。
她不敢回头去看他,也不敢低头太久,害怕他会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红肿的眼尾、烧红的脸颊。
车速越来越慢。
她知道,马上就要到了。
她又把雨伞收进怀里。